“听说大郎前日摔着了?”玳安状似关切地问,“可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好多了,劳大官人挂心。”我点头哈腰。
“也是巧。”玳安弹了弹衣摆上不存在的灰,“前日大官人还在茶楼设了局,想请几位街坊吃茶,其中就有武大娘子。谁知娘子身子不适,没能赴约,大官人还惋惜了许久。”
他说话时,眼睛一直看着我。
我立刻露出一副懊恼又惶恐的表情:“哎呀!这事我家娘子跟我说了!你说这……这多不巧!娘子那日确实是头晕得厉害,起不来床,还是我去王干娘那儿抓的药呢!”
我拍着大腿,声音拔高,确保灶房里的潘金莲能听见:
“我家娘子还埋怨自己,说辜负了大官人的美意!但我说啊,身子要紧!大官人那般仁厚,定不会怪罪的,是吧?”
玳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我继续演戏,凑近些,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周围人都听清似的:
“不瞒你说,我家娘子自从嫁给我,那是操碎了心!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蒸饼,还得料理家务,身子骨本就弱。前些日子还说呢,说我能娶到她,那是祖上积德!我得好好待她,可不能让她累着!”
我一边说,一边用袖子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:
“所以啊,什么茶局不茶局的,哪有我家娘子的身子要紧?你说是吧,玳安兄弟?”
玳安张了张嘴,一时竟接不上话。
灶房里传来轻微的、瓷器碰撞的声音。
我假装没听见,继续感慨:“对了!玳安兄弟回去跟大官人说,我家娘子说我啊,自从摔了一跤,脑子倒清醒了!还得了灶王爷托梦,教我做饼!你说神不神?”
我把“灶王爷托梦”几个字咬得格外重。
玳安干笑两声:“是、是挺神……”
“所以说啊!”我一拍手,“这人啊,就得踏踏实实的!我把饼做好了,多赚点钱,让我家娘子过上好日子,那才是正理!成天想着赴宴吃茶的,那不成体统!”
我说得唾沫横飞,玳安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。
这时,潘金莲端着两碗水出来了。
一碗递给玳安,一碗递给我。她垂着眼,声音很轻:“灶上水开了,饼快好了。”
玳安接过碗,道了声谢,却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。他起身:“既然饼快好了,小的便不打扰了。这是二十文钱,劳烦大郎给拣六个饼,我带回府去。”
他掏出钱放在井台上,明显不想多待。
“好嘞!”我爽快应下,钻进灶房。
饼出锅时,我特意挑了六个最大、芝麻最多的,用油纸包好。送玳安到门口时,我又高声说:
“替我谢谢大官人!改日我再做些新花样,亲自送到府上去请大官人品评!”
玳安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。
我关上门,后背抵在门板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一转头,潘金莲就站在堂屋门口,静静地看着我。
夕阳西下,橘红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周身镀了层朦胧的边。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。
“你刚才那些话,”她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是说给谁听的?”
我挠挠头,装傻:“啊?就……就说给玳安听啊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看着我。那目光沉沉的,像是能穿透我拙劣的表演。
许久,她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槛边时,她停住脚步,没回头,只轻声丢下一句:
“饼凉了,我去热热。”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。
风吹过,晾衣绳上的衣裳轻轻晃动。
我知道,西门庆那边不会就此罢休。
但至少今天,我守住了这个院子。
也暂时,守住了某种摇摇欲坠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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