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病了！”刘婆子说得眉飞色舞，“不过你说怪不怪，武大这一摔，倒摔出本事来了！这饼做得，香得哟……”

我听着，心里有了计较。

晌午收摊回家，刚进院子，就听见堂屋里有说话声。

是王婆。

“……哎哟哟，你这手可真巧！这云纹绣得，跟活的似的！”王婆的声音又尖又亮。

“干娘过奖了。”潘金莲的声音淡淡的。

我挑着担子进去，王婆正拿着那只鞋样，对着光仔细瞧。她今天穿了身崭新的绛紫色绸衫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插着根鎏金簪子。

“武大回来啦？”王婆瞥我一眼，笑容满面，“你这饼可是出名了！满街都在说呢！”

“王干娘说笑了。”我放下担子，擦了把汗，“混口饭吃罢了。”

潘金莲起身去灶房倒水。她走过我身边时，脚步微微一顿，眼风扫过我，又很快移开。

王婆还在摆弄那只鞋样。她翻来覆去地看，手指在绣面上摩挲。

突然，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
那张纸条，从鞋样里滑出来一半。

王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她飞快地抽出纸条，展开，只扫了一眼，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。

我假装在整理担子，眼角余光死死盯着她。

王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她看看纸条，又看看刚从灶房出来的潘金莲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
“干娘，喝水。”潘金莲把碗递过去。

王婆像是被烫到似的，猛地缩回手，碗差点打翻。她慌慌张张地把纸条塞进袖子里，强挤出一个笑：

“那、那个……我突然想起家里灶上还炖着汤！我先走了！鞋样……鞋样我改日再来取！”

说完，她几乎是夺门而出，那身崭新的绸衫在门槛上绊了一下，踉跄着跑了。

潘金莲站在堂屋中央，端着那碗水，看着王婆仓皇的背影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
“王干娘这是怎么了？”她轻声说，像是在问我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我走过去，从她手里接过碗，喝了一大口。

水是温的，带着点井水的清甜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，把碗放回桌上，“可能……真有什么急事吧。”

潘金莲转头看我。

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，清澈得能照见人影。

“武大。”她叫我的名字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昨日说，”她慢慢地说，一字一顿，“要让我日子过得舒坦点。”

又来了。

我喉咙发紧：“是。”

“那你说，”她往前走了半步，离我很近，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，“什么样的日子，才算舒坦？”

我看着她。

看着她眼里映出的，我那张陌生又粗糙的脸。

“至少……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，低哑得不像话，“不用看人脸色。不用担惊受怕。想笑就笑，想哭就哭。”

她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院子里的蝉鸣都显得聒噪。

“好。”她忽然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，“我记着了。”

她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，又停下：

“午后的饼，我去蒸吧。你歇会儿。”

说完，她掀帘子进了灶房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晃动的门帘，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，忽然松了一点点。

但只是一点点。

因为我知道，王婆此刻，正攥着那张纸条，往西门府的方向跑。

好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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