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千里迢迢赶来上郡,是钜子要你退婚?”他突然问道。
如果说墨家得知始皇帝将传位于胡亥,故而令墨鸢前来退婚,虽然现实了些,倒也是合理。
墨鸢脸上混杂着迷茫与羞愧。
“巨子令我前来...并非是退婚...退婚乃是自作主张...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。
“啊?”
她犹豫片刻,像极了没带作业,在老师要求请家长时被揭穿谎言的小学生,仿佛快要哭出来了。
“本次前来,其实钜子是令我前来看望公子,便宜行事...却不想...在河边见到已昏过去的子恒。”
扶苏一乐,好家伙,他还以为是墨家通过什么手段,提前得知了始皇帝的死讯,跟他彻底划清关系呢。
没想到是这小丫头也是会矫旨的啊!
“素闻公子扶苏,以仁厚闻达天下,墨家上下,亦常怀敬重,今闻...公子以死遁世,解我桎梏,全我道途,墨鸢只恨自己一心向道,来日,必将唯公子马首是瞻!公子,你可不能反悔啊!”
扶苏嬉笑道:“那我要是反悔呢?”
墨鸢委屈巴巴地望着扶苏,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
“那...墨鸢...便只有违心嫁给子恒了!”
不是,还能这样嘛?合着这傻姑娘是真讲信义啊。
扶苏顿时笑出了声,赶忙出言安抚道:“不反悔,不反悔!”
他又略一思虑,问道:“那你有没有考虑过,若是我举事不成呢?毕竟争霸天下,古来征战几人回?之前贤名,如今已无大用,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。”
“可我相信子恒。”她目光灼灼,一脸笃信。“我是亲眼所见,那个想出标点符号、分沙之法,谈笑之间利用物勒工名退敌,敢于成人之美的公子,而不是只听他人口中人云亦云的贤明公子。我看到的子恒,绝不会输!”
扶苏沉默了。
良久,叹了口气,任凭洞外吹进来的雨丝,冷冷地打在他的脸上。
墨鸢从褡裢中翻出一个布巾,又把置于其上的雕火铜盒小心翼翼地塞了褡裢,那布巾中似乎裹着什么东西,递给了扶苏。
“这便是我在子恒身旁捡到的东西,也是借着此物才认出公子的身份,逆旅人多眼杂,本想待寻个僻静之所再将此物还给子恒...”
扶苏接过布巾,刚刚打开,便被其中裹着的两件物品震得浑身一颤。
——轰隆!
洞外电闪雷鸣,惊雷炸起!
“这...”
“没错,正是公子的监军大印和...蒙恬将军的左半虎符。”墨鸢说道。“那虎符,乃是皇帝亲点墨家监造,兹事体大,钜子安排由我亲制,因此...便能一眼认出,做不了假。”
这...
扶苏心念流转,思考着眼前的情况。
他在后世所见最有名的虎符,便是“杜虎符”,其中左半部分在杜地军事长官手中,而右半部分,则牢牢掌握在君王手中。
而这两件东西在这个时代,其中他现在手上拿着的左半部分,应该属于蒙恬,而右半部分,现在则应该在始皇帝...啊,不,胡亥身上。
可左半部分虎符和监军令出现他身上,正是完美地印证了原身扶苏那支离破碎的记忆。
看来这摊浑水,真是越搅越大了啊。
他叹了一口气,随手拿起虎符和大印,环顾四周,见一土坑,便顺手抛了进去,思虑片刻,他又从中挖出,用布巾裹住,弄些泥土,就地掩埋。
“公子?”墨鸢瞪大眼睛。
“若是几日之前,这还是能够搅动天下的利器,现如今,不过是催命符罢了。”扶苏一笑,答道。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”
“那...”
“这天下权力,可能是粮草,士伍,人心,权谋,唯独不是这象征物,若是这虎符和监军印如此好用,大不了再挖出来就是了。”
“嗯!”墨鸢望着他的眼神闪闪发亮,用力点了点头。“子恒大才,墨鸢明白!”
扶苏叹了口气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这顺口编出的谎话是否合适,不过好在墨鸢久居深闺,平日里只跟工器具打交道,并未有疑。
只是,他拿到的那一瞬间,浑身发烫,脑海中顿时起了一阵逐鹿天下之意。
不过那念头只是一瞬,随即便被他掐灭在脑海之中。
称王称霸,不是他这种日子人能过的。
他暗自窃笑,但凡自己稍微有封狼居胥的野心,也不至于天天早上爬不起来,上班如上坟,拿着那点死工资又不敢辞职。
更何况,人贵有自知之明,以他后世的那点知识,还是安心当个富家翁,娶个三妻四妾,老老实实的做一个米虫吧!
他背依墙壁,端坐下来,闭上了眼,“这雨看起来暂时不会停了,想必昌也不知在何处躲雨,这样,你先看着点,我去休息一会,等到傍晚时分,再来换我。”
墨鸢点头,随即望向洞外连绵不绝的雨幕。
不多时,听闻扶苏的鼾声响起,她不禁喃喃自语道。
“子恒...是真的厉害,遭遇如此变故,仍能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,存身为先,舍形取势!真不愧天下之贤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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