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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的砸门声像擂鼓一样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
曹永仁背靠着那扇破木门，能感觉到门板在撞击下震颤，木屑簌簌往下掉。刚才顶门的桌子根本撑不了多久——那是张三条腿的破桌子，本来就快散架了。

地上那个年轻人还在流血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，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，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，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。

“开门！死仔开门！”外面的吼叫声混着粗重的喘息，“我睇到你带佢入去！再唔开门连你一齐斩！”

曹永仁迅速扫了一眼屋里——没有后门，窗户是封死的，铁皮墙壁不可能凿开。这间十平米的铁皮屋是死路，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。

他低头看向地上那个人。

年轻，最多二十出头。皮肤黝黑，手上全是老茧，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。穿的裤子是那种廉价的的确良，裤脚还卷着，沾满泥点子。脚上的鞋是破的，大脚趾露在外面。

不是本地人。

偷渡客。

曹永仁脑子里迅速闪过原主的记忆——城寨里最多就是这种人，潮汕来的、福建来的、广西来的，偷渡到香港想找活路，结果被骗被坑，最后沦落成最底层的炮灰。

外面的人还在砸门，门框已经开始松动。

曹永仁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蹲下来，用力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脸：“喂！醒醒！”

年轻人眼皮动了动，艰难地睁开一条缝。他的眼神涣散，但看到曹永仁的那一刻，本能地往后缩。

“别怕，”曹永仁压低声音，用最快的语速说，“我救你，但你得配合。外面的人你认不认识？”

年轻人嘴唇哆嗦：“蛇...蛇仔明嘅人...”

蛇仔明。

曹永仁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——城寨三股势力之一，做人蛇生意的，专门从大陆偷渡人来香港，收钱放人，没钱就卖去做黑工或者逼良为娼。原主的记忆里，蛇仔明是个五十多岁的潮州佬，心狠手辣，手底下有几十个马仔。

“你欠蛇仔明钱？”曹永仁问。

年轻人摇头，眼泪突然涌出来：“我...我阿妹...佢哋抓走我阿妹...”

曹永仁没时间听完，外面的门已经快撑不住了。他迅速起身，一把拉开床边那个破旧的铁皮柜，里面空空的，只有几件发霉的衣服。

“进去！”他压低声音吼。

年轻人愣住。

“快！”

年轻人挣扎着爬起来，曹永仁架着他，把他整个人塞进那个窄窄的铁皮柜里。柜门刚关上，外面的门就轰的一声被踹开了。

三条人影冲进来，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光头，满脸横肉，手里握着一把砍刀。后面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，一个拿水管，一个拿匕首。

“人呢？”光头吼着，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
十平米的铁皮屋，一眼就能看穿——床上没人，床底下空荡荡，窗户封死的。只有曹永仁站在床边，脸色煞白，一副刚被吓醒的样子。

光头一把揪住曹永仁的衣领，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，刀架在他脖子上：“我问你，人呢？”

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，曹永仁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在跳。他的脑子却出奇地冷静——投行那些年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？百亿并购案谈崩的时候，对面拍桌子骂娘指着鼻子威胁，比这个只动口不动手要吓人多了。

“咩...咩人？”曹永仁让自己的声音发抖——不难，因为确实在抖。

“一个后生仔，浑身血，跑到你门口！”光头吼。

曹永仁拼命摇头，眼神惊恐：“我...我冇见到...我听到有人拍门，但冇敢开...我欠贵利王钱，怕係佢哋...”

光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，然后一把把他摔在地上。曹永仁的后背撞到床脚，刀伤被挤压，疼得他差点叫出声，但他咬紧牙关忍住了。

“搜！”光头下令。

那两个小年轻开始在屋里翻——掀开床单，踢翻塑料凳，打开那个破铁皮柜。曹永仁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
但下一秒，那个小年轻只是扫了一眼铁皮柜里的几件烂衣服，啪地关上柜门：“冇人。”

光头在屋里转了一圈，最后停在窗边，盯着那个糊满报纸的窗户。他用刀挑开报纸，外面是另一栋铁皮屋的后墙，距离不到一米，根本藏不了人。

“妈的！”光头一脚踹在墙上，铁皮发出哐当的巨响，“追！佢跑不远！”

三个人冲出去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曹永仁躺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喘气。后背的伤口彻底裂开了，血渗出来，把衣服黏在皮肤上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扶着床走到铁皮柜前，拉开柜门。

那个年轻人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，浑身发抖，嘴唇咬得发白。看到曹永仁的那一刻，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，眼泪先流了下来。

曹永仁没说话，先检查他的伤口。左臂上那道刀伤还在渗血，但不致命——没砍到大血管。他撕开自己的衣服，简单地包扎了一下，然后把人从柜子里拖出来。

“躺好，别动。”他低声说。

年轻人躺在地上，眼睛一直盯着曹永仁，那种眼神让曹永仁想起原主记忆中那些被追杀的野狗——恐惧、警惕，还有一点点卑微的希望。

“你叫咩名？”曹永仁问。

“阿...阿贵。”年轻人声音嘶哑。

“阿贵，”曹永仁坐在床边，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偷渡客，“你讲清楚，发生咩事？”

阿贵断断续续地说了。

他叫陈贵，十九岁，潮汕人。一个月前，他和妹妹跟着蛇头偷渡来香港，每人交了一万块人民币。蛇头说到了香港有工开，有屋住，能赚钱寄回家。结果到了才知道，那一万块只是偷渡费，到了香港还要再交五万“安置费”，没钱就把妹妹卖给夜总会。

阿贵想跑，带着妹妹躲了两天，今天被蛇仔明的人找到。妹妹被抓走，他拼死逃出来，被追砍了一路，跑到这条巷子里，看到曹永仁的门，本能地拍门求救。

“我阿妹...佢哋会点对佢？”阿贵问，眼里全是恐惧。

曹永仁沉默。

他当然知道蛇仔明会怎么对那个女孩——逼良为娼，卖去夜总会，或者转手卖给其他蛇头。这种事在城寨每天都在发生，原主的记忆里有太多这样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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