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：www.biquge.hk

龙伯走后的第三天，曹永仁一个人回到了城寨。

城寨已经拆得差不多了。以前密密麻麻的铁皮屋现在变成了一片废墟，碎砖、烂木头、生锈的铁皮堆在一起，像被轰炸过的战场。只有几栋楼还立着，孤零零的，墙上的霓虹灯招牌早就灭了，只剩下铁架子在风里晃荡。

龙伯的杂货铺还在。

曹永仁站在门口，看着那间他来过无数次的铺子。卷闸门上落了一层灰，招牌歪了半边，橱窗玻璃碎了一块，用纸皮糊着。门口的台阶上，还留着以前街坊们下棋时坐过的凳子，翻倒在地上，积了一摊雨水。

他拿出钥匙，打开卷闸门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推上去，灰尘簌簌往下掉。里面的光线很暗，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，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颗粒。货架上空荡荡的，只剩下几包烟和几瓶酒，孤零零地摆在那里。柜台还在，上面落了一层灰，算盘还在老位置，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。

曹永仁走进去，每一步都带起一阵灰尘。

他走到柜台后面，蹲下来，伸手去摸柜台底下的暗格。龙伯说过，东西在那里。手指触到一个铁盒子，冰凉冰凉的。他把它拉出来——一个旧式的铁皮饼干盒，上面的漆都掉了，锈迹斑斑。

他打开盒子。

里面有三样东西。

第一样，是一叠手写的信纸，用橡皮筋扎着。纸已经发黄了，边角卷起来，散发着陈年的味道。曹永仁轻轻解开橡皮筋，翻开第一页。上面是龙伯的字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笔都很用力——

“江湖秘闻。记录者：龙伯。时间：1970-1999年。”

他一页一页地翻。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名字、一个事件、一个把柄。

“1972年，和联胜邓伯，与警署陈督察私下往来，每月送钱三万。陈督察后来升了警司，邓伯的事再没人查。”

“1975年，蛇仔明第一次带人偷渡来港，船上死了三个人，扔进海里。生还者十二人，其中两人后来做了线人。”

“1978年，白粉华开始卖白粉，上线是越南帮的阮文。第一次交易在城寨后巷，金额五十万。”

“1980年，跛脚强被人在后巷打断腿，下手的是和联胜的人。原因是跛脚强收数收到和联胜头上了。”

“1985年，串爆在旺角砍伤三个人，坐了两年监。出狱后跟了和联胜的叔父九叔，靠九叔的关系重新上位。”

“1990年，阿乐开始开小巴。同年，他开始接触大陆那边的人。具体是谁，不清楚。但他每个月都会去深圳一趟，见的人不简单。”

“1995年，大D跟了串爆。串爆当时正跟另一帮人抢地盘，大D帮他砍了人，串爆才收他。”

一页一页，密密麻麻，记录了三十年的江湖秘事。

曹永仁一页一页地看，看到最后，手在微微发抖。

这不是一本笔记。这是一颗炸弹。

谁拿到这本笔记，谁就能炸翻半个香港江湖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信纸放回盒子里。

第二样，是一叠照片。

也是黑白的，有的已经泛黄发脆。第一张，是年轻时的龙伯，站在城寨入口处，穿着一件旧西装，旁边站着几个同样年轻的人。背后是城寨的招牌，那时候还是新的，油漆还没褪色。

第二张，是城寨的老照片。密密麻麻的铁皮屋，巷子里挤满了人，卖菜的、卖鱼的、卖烧腊的，跟现在一样，但那时候的人脸上有一种现在没有的东西——不是希望，是“还活着”的庆幸。

再往后翻，是各种人的照片。有邓伯年轻时的样子，有蛇仔明第一次来香港时的样子，有白粉华在街头卖白粉被拍到的样子，有跛脚强还没瘸时的样子。

最后一张，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。四十来岁，普通长相，穿着一件夹克，站在一辆小巴前面，正在跟人说话。
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阿乐，1995年，城寨门口。”

曹永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
阿乐。

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开小巴的普通人，谁也不知道他以后会成为和联胜的话事人，谁也不知道他以后会用石头砸死大D。

曹永仁把照片放回盒子里。

第三样，是一张纸。上面只写了一行字，是龙伯的笔迹——

“情报网联系人名单。共五十三人。联系方式见背面。”

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、地址、电话。有些是城寨的老街坊，有些是搬走了的旧住户，有些是在外面开铺子的生意人，有些是在政府部门做事的公务员。五十三个人，分布在香港各个角落。

曹永仁看着那张名单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龙伯在城寨五十年，帮过无数人，也收集了无数情报。这些人，有的欠他人情，有的怕他，有的服他。但不管怎样，他们都愿意帮他做事。

这就是龙伯留给他的最珍贵的东西。

不是钱，不是铺子，是人。

是那些愿意帮他做事的人。

曹永仁把铁盒子合上，抱在怀里，站起来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杂货铺。

柜台、货架、算盘、老花镜。龙伯在这里坐了五十年，从黑发坐到白发，从壮年坐到老年。这里是他的家，也是他的战场。

现在，这个战场要拆了。

“龙伯，”曹永仁轻声说，“东西我拿走了。铺子的事，你放心。”

他转身走出去，拉下卷闸门。

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，灰尘飞扬。

曹永仁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块歪了的招牌。招牌上写着“龙记杂货”四个字，漆都掉光了，但还看得出当年的样子。
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---

回到旺角，曹永仁把阿贵叫到办公室。

“龙伯留了东西给我。”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，“这里面有一份情报网的名单。五十三个人。”

阿贵看着那个铁盒子，有点紧张：“大佬，你想怎么做？”

曹永仁说：“一个一个联系。告诉他们，龙伯走了，以后情报网由我接手。愿意继续做的，条件不变。不愿意的，不强求。”

阿贵点头：“我去办。”

曹永仁把那张名单递给他，又叮嘱了一句：“小心点。这里面有些人，身份特殊。不要声张。”

阿贵接过名单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
“大佬，这里有人是政府部门的...”

      手机版阅读网址：www.ququ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