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议事_烬土成疆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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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长庚脸色沉了沉:“早上我上东墙看了,没见人影。但钱队正回去,王阎王肯定知道了咱们这边的情况。我担心他不会就这么看着咱们缓过气。说不定……会断咱们的粮道,或者找别的由头来找麻烦。”

“粮道?”张疤子嗤笑,“咱们有啥粮道?不就靠天吃饭,靠抢鞑子吗?”

“我是说,以后。”赵长庚道,“等开春了,总要和外面换点盐、铁、布匹。黑山堡卡着南边的路,他要刁难,易如反掌。”

这确实是个远虑,但已是近忧。北碚堡不能永远困死在这里。

“先顾眼前。”陈晏放下陶碗,“疤叔,吃过饭,你带所有人,除了重伤躺着的,都去垒墙。不用好看,就用石头、冻土、木头,把缺口堵上,加厚。韩卫率,你带两个还能动、昨天作战勇猛的,去石猛那里,把修好的皮甲、武器分发下去,按苏姑娘记的功劳,优先配给立功的人。赵老哥,你带瞭望哨,盯紧东西两边。阿勒坦兄弟,麻烦你带两个人,去西边和北边更远些的地方,看看有没有白狼部游骑的踪迹,小心别暴露。”

“苏姑娘,”陈晏最后看向她,“章程刻到木板上,立到大家吃饭的地方。赏功和抚恤的账,今天晚饭前,要算清楚,公布出去。”

众人领命,各自匆匆去了。地窝子里只剩下陈晏、曹谨和苏怀瑾。

苏怀瑾还在石板上写写算算,偶尔抬头问曹谨几句关于存粮的具体数目。陈晏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和飞快移动的木炭,忽然问道:“苏姑娘,令尊是因漕运案获罪?”

苏怀瑾手腕一滞,炭迹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浅痕。她缓缓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痛楚和警惕,但很快被掩饰下去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漕运积弊,涉及多少人,多少粮,多少船,你可知晓?”陈晏问得平静,仿佛在问天气。

苏怀瑾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家父不过区区知县,所知有限。只知漕粮自江南起运,经运河至通州,沿途‘耗米’、‘轻赍’、‘席草’等加征已有定例,然实际层层盘剥,往往数倍于正额。漕丁、仓吏、沿途州县、乃至……京师各部,皆有其利。去岁南直隶水患,漕粮不足,便有以次充好、虚报损耗之事。家父……不过是撞在了刀口上。”她语气平淡,但说到最后,手指微微收紧,捏得木炭发白。

陈晏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需要的不是具体细节,而是一个印证——印证这个时代官僚系统腐败的低效,印证苏怀瑾对钱粮事务的熟悉和潜在的仇恨。这就够了。

“以后堡内的钱粮物资、功过记录,就拜托苏姑娘了。”陈晏郑重道。

苏怀瑾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,最终只是垂下眼帘,轻轻应道:“小女子分内之事。”

接下来的半天,北碚堡在一种压抑的忙碌中度过。叮叮当当的垒墙声,咚咚的敲打铁器声,混杂着伤员的呻吟和劳作者的喘息。每个人都透支着体力,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——是看到那立在空地上的、写满章程的木牌时的犹疑,是听到韩固和张疤子大声核对昨日战功名单时的关注,是拿到修补一新的皮甲或锋利弯刀时的片刻振奋。

苏怀瑾成了最忙碌的人之一。她不仅要计算抚恤和赏功的粮额,还要记录物资消耗,协助曹谨和周娘子分配每日口粮。她做的账目清晰,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,很快,连张疤子这样的大老粗,拿取东西时也习惯了先问一句“苏书记记了吗?”

傍晚,夕阳如血,将残破的堡墙和忙碌的人影拉得老长。

在众人聚集喝汤的空地上,韩固站在木牌旁,手拿一份用木炭写在板上的名单,朗声念诵昨日的战功:

“……赵长庚,临阵狙杀敌百夫长巴图,记甲功一次,赏当日口粮加倍,盐一钱!张勇(张疤子),率众力战,手刃三敌,记甲功一次,赏当日口粮加倍!石猛,改制弩箭,助杀敌首,记乙功一次,口粮加五成!李三,哨探有功,记丙功……王狗儿,协助救治伤员,记丙功……”

每念到一个名字,就有人将相应的、略多出些的食物和一小撮珍贵的盐,放到那人面前。被念到名字的人,在同伴复杂(羡慕、敬佩、乃至一丝嫉妒)的目光中,挺起了胸膛。尤其是赵长庚和张疤子拿到那一小撮盐时,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

接着,是抚恤名单。当韩固念出那十一个阵亡者的名字,并宣布“其家眷每日口粮,自今日起,与出力壮丁同”时,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、压抑的哭泣声,但更多的,是一种沉重的、带着感激的静默。

最后,是八位重伤者的安置承诺。当听到“堡内供养终身”时,连那些重伤员浑浊的眼中,也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光。

一套简陋却清晰的奖惩抚恤制度,就在这血腥未干的战场上,在这群朝不保夕的弃民面前,粗粝而坚定地立了起来。它不完美,甚至脆弱,但它像一根钉子,钉进了惶惑的人心,让虚无的承诺,变成了可以看见、可以触摸、甚至可以指望的规矩。

陈晏没有多说话,只是默默喝完了自己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汤。他看着人们小心地收好自己的“赏赐”,看着阵亡者家属颤抖着手接过标明“抚恤”的口粮袋子,看着重伤员被人小心地喂进一口热汤。

他知道,信任的建立,比堡垒的修筑更难,也更重要。今天,只是埋下了第一块基石。

夜幕降临,寒意刺骨。哨兵增加了双岗,墙上不时有火光晃动。

陈晏站在新垒起一小段的墙后,望着西边沉入黑暗的荒野。阿勒坦下午带回消息,西边三十里内未见白狼部大队游骑,但发现了新的马蹄印,方向飘忽,似在侦察。

风暴在聚集,只是暂缓了脚步。

他摸了摸怀中,那块鸡蛋大小、杂质很多的硫磺,坚硬而冰冷。

也许,是时候让石猛试试,除了打铁,还能不能弄出点别的,能发出巨响和火光的东西了。

哪怕,只是为了下一次,能让他们在撞上来时,听得更响,看得更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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