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守备大人神兵天降,解我北碚堡倒悬之危,陈某与堡内上下,感激不尽。”陈晏在墙头拱手,语气恭敬,却不卑不亢,“若非大人及时来援,北碚堡恐已不存。此恩,陈某铭记。”
“分内之事,何足挂齿。”王阎王摆摆手,目光依旧审视着陈晏,“只是,本官有些不解。白狼部为何突然大举来袭,目标直指北碚堡?陈公子此前,可曾与彼辈有所……龃龉?”
果然来了。质问,试探,将祸水引回北碚堡身上。
“回守备大人,”陈晏神色坦然,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与无奈,“前日确有白狼部使者前来,声称其部巡哨失踪,疑为我堡所为,索要赔偿。陈某据理力争,言明北碚堡只击退犯境匪类,不知是否其部属,并提及南边老鸦沟或有蹊跷。不料其怀恨在心,竟伪装流民,突施暗算,大举来攻。其心叵测,其行卑劣!幸赖大人明察秋毫,洞悉其奸,方能摧破敌锋,保此边塞不失。”
他将“老鸦沟”再次点出,暗示白狼部来攻或许另有隐情,同时将北碚堡置于“无辜被犯、英勇抵抗”的位置,并将王阎王的救援拔高到“保境安民、明察奸谋”的高度。
王阎王深深看了陈晏一眼,不置可否,转而道:“北碚堡伤亡如何?可需本官拨付医药粮秣,以资抚慰?”
“有劳大人挂怀。”陈晏道,“堡内伤亡颇重,然赖上下用命,残敌已退,尚可支撑。前日大人所赐粮药,已解燃眉之急。今日又蒙大人亲率虎贲来援,退却强敌,保全堡寨,已是天恩。不敢再劳烦大人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面露难色,“白狼部此番受挫,必不甘休。其大队虽退,游骑仍在。北碚堡墙垣残破,兵力单薄,恐其去而复返,或滋扰不绝。守备大人驻跸在此,或可震慑宵小。不知大人……”
他在试探王阎王下一步的动向。是就此驻扎,彻底控制北碚堡?还是见好就收,退回黑山堡?
王阎王岂能听不出他话中之意,淡淡道:“陈公子所虑甚是。边塞不宁,确需镇慑。本官已命雷虎副尉率一部兵马,留守协防。胡彪!”
“末将在!”胡彪连忙出列。
“尔等继续留守北碚堡外,加强戒备,协助陈公子整防。若遇敌情,及时通报。”王阎王吩咐道,随即又看向陈晏,“陈公子,北碚堡遭此兵燹,百废待兴。本官回堡后,会再拨发些许粮秣器械,助你恢复。然边塞安危,关乎大局。还望陈公子戮力同心,谨守门户,莫负朝廷与本官之望。”
“谨遵大人钧旨。北碚堡上下,必恪尽职守,不敢有违。”陈晏躬身应道。
王阎王不再多言,调转马头,对身边亲卫吩咐几句。大队黑山堡骑兵缓缓转向,簇拥着那面“王”字大旗,朝着来路迤逦而去。只留下胡彪和他那十几骑,以及约五十名新留下的、盔甲鲜明的骑兵,在堡外重新扎下营盘。这次的营地,离堡墙更近,监视的意味,也更强了。
堡门缓缓关闭。将满地的血腥、风雪,以及外面那些复杂难明的目光,暂时隔绝。
陈晏走下墙头,脚步有些虚浮。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,疲惫和伤痛便如潮水般涌来。但他不能停,立刻赶往安置伤员的地窝子。
韩固的伤势很重,左臂箭伤感染,高烧,身上还有多处刀伤。周娘子正含着泪,用煮沸的布条和最后一点“石南星”粉末给他处理。另外两个救回来的戍卒,一人断腿,一人腹部重伤,都已昏迷。
苏怀瑾也被狗儿搀扶着过来,脸色比纸还白,看到韩固的伤势,身子晃了晃,强自站稳,对周娘子道:“用……用酒,烈酒,擦洗伤口……所有的布,都要煮透……伤员分开安置,防止疫病……”
她的声音虚弱,但条理清晰,在这种时候,成了混乱中唯一稳定的坐标。
陈晏看着地窝子里新增的伤员,闻着浓重的血腥和草药味,听着压抑的呻吟,心中一片冰冷。
这一仗,他们守住了堡。在王阎王“恰到好处”的介入下,击退了白狼部。
但代价呢?
韩固重伤,生死未卜。又有近二十名戍卒或死或重伤。本就脆弱的防御力量,雪上加霜。而外面,监视的骑兵增加到了六十余骑,虎视眈眈。白狼部结下了血仇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王阎王的“恩赐”背后,是更紧的绞索和更深的目的。
他们用血,暂时保住了脚下这片残破的土地。
但也将自己,更深地拖入了边塞这盘血腥而复杂的棋局。
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。
而他们,是鹬,是蚌,还是……那颗试图跳出棋盘,却发现自己仍在局中的棋子?
陈晏走出地窝子,风雪扑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他望向西边,白狼部退去的方向。又望向东边,黑山堡的方向。
最后,他抬头,望着灰沉沉、仿佛永无晴日的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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