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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湖的水,总像被谁撒了一把碎琉璃,在暮色里泛着诡谲的微光。这光不似朝阳那般明亮,也不似月光那般清冷,倒像是被揉碎了的星辰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,引得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捞,却又在指尖触及的刹那,被那抹流光悄无声息地溜走。
要来到这鬼湖,本就不是件易事。湖三面环着峭壁,只东面有一条窄窄的山径,像被刀斧劈开般嵌在山石间。那山径陡峭得紧,石阶被岁月和雨水侵蚀得坑洼不平,有些地方仅容半只脚掌,旁边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。山径旁偶尔闪过几株歪脖子老松,枝干如虬龙般探向路心,仿佛随时要将冒失的旅人拽入谷底。远远望去,湖面大得惊人,从山径这头望到那头,水天相接处泛着朦胧的雾气,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湖水的尽头,哪里是天空的开始。
湖畔的垂柳生得极是古怪,枝条不似别处那般温顺下垂,反倒像被什么无形的手向上拨弄着,倔强地卷曲着。柳叶的颜色也透着股子邪性,不是寻常的翠绿,而是带着点陈年铜器的哑色,在暮色中泛着微妙的光泽,像是被岁月镀了一层包浆。风过时,柳叶摩擦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弄一把古老的琴弦,弹奏着一首无人听懂的歌谣。
这鬼湖,从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。
沿着崎岖的山径往上,半山腰处有几间低矮的木棚,像是被随意丢弃在山间。棚顶的茅草东倒西歪,几根腐朽的木柱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屋顶。棚子外挂着几盏纸灯笼,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曳,投下扭曲的影子。这里偶尔会有几个粗使的伙计,穿着打补丁的衣裳,懒洋洋地趴在歪斜的木桌上,有气无力地招呼着偶尔路过的旅人。
若再往湖畔深处去,西岸搭着一溜儿精致的凉亭,朱漆的柱子,青瓦的顶,檐角还挂着铜铃,微风吹过,叮当作响。可这些凉亭大多远离山径,要想到达,需穿过一片密林,林中古木参天,枝叶交错,将阳光都遮蔽得严严实实,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腐叶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“的声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。凉亭里铺着锦缎坐垫,摆放着精美的茶具,显然是给那些有钱有势的客人准备的。但大多时候,这些凉亭都空着,只有偶尔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,才会带着家仆,沿着隐秘的小径,大摇大摆地走进去,点一壶最贵的茶,却连碰都不碰,只是坐在那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湖的南岸,是一片杂乱的草地,要想到达这里,需跨过几条潺潺的溪流,溪水冰冷刺骨,溪底布满了滑溜溜的鹅卵石。草地上搭着几顶帐篷,帐篷的布幔上绣着花花绿绿的图案,却早已褪了色。要想到达这些帐篷,需在密林和溪流间艰难穿行,偶尔还会遇到几处沼泽,表面看起来与平地无异,一脚踩下去却会陷入齐膝深的泥潭。帐篷里传出阵阵欢声笑语,隐约还能听到酒杯碰撞的声音。那是些江湖客和闲汉们临时搭的窝,他们或躺或坐,有的在喝酒,有的在赌博,有的在大声说笑,闹哄哄的,却也别有一番烟火气。
而湖的北岸,是一片茂密的树林,要想到达湖畔,需穿过这片幽深的树林。树林中古木参天,枝叶交错,将阳光都遮蔽得严严实实,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腐叶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“的声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。树林边缘搭着几间低矮的木屋,木屋的窗户上糊着纸,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那是些住在附近的猎户和渔民的家,他们白天在湖里打鱼,在山上打猎,晚上就回到这简陋的木屋里,和家人一起吃顿热乎饭,然后早早地睡下。
每日里,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人被这鬼湖的名声吸引而来,将这湖畔当作他们宣泄或隐藏心事的舞台。在这些形形色色的访客中,有一种人,格外引人注目,也格外令人费解。
那往往是些衣着极其华贵的公子哥。身上的锦袍是用苏杭最上等的绸缎裁就,在日光下流淌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。腰间束着玉带,上面悬着的玉佩水头极足,是价值连城的珍品,随着他们的步履发出细微清越的碰撞声。他们身边或许还跟着三两个沉默而精悍的随从,但都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,不敢打扰主人的雅兴。
然而,就是这样一位从头到脚都彰显着身份与财富的翩翩佳公子,却常常会做出与这身行头格格不入的、近乎怪诞的举动。他可能会踱到那人迹稍稀的湖畔,寻一处水草丰茂的所在,然后,全然不顾泥土会污了那双用金线绣着云纹的软底靴,竟缓缓地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,脱下鞋袜。
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脚,白皙,甚至有些苍白,脚趾圆润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就这样赤着脚,小心翼翼地、一步步踩上那湿润、甚至有些冰凉的草地上。草叶的触感,泥土的柔软,以及草根下可能存在的、细微的砂砾的硌脚感,都通过脚底清晰地传上来。他微微蹙眉,似乎有些不适应,但随即,一种更复杂的表情会取代那细微的不适。
他继续向前,任由那清澈却冰凉的湖水,缓缓漫过他苍白的脚踝。湖水浸湿了华贵的绫罗裤脚,他却浑不在意。他的目光并不投向远方的湖光山色,而是低垂着,凝视着水面下自己那双浸在水中的脚,看着湖水如何微微荡漾,如何扭曲了脚的形状,看着偶尔有小鱼好奇地凑近,又受惊般倏然游走。
最令人捉摸不透的,是他嘴角那时常挂着的、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那笑意极淡,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意味。它不是开怀的笑,也不是礼貌的笑,而更像是一种沉浸在极其隐秘、不足为外人道的快乐中的回味。或许,在这被湖水包裹的冰凉触感中,在这短暂地抛弃了身份象征(鞋袜)的原始体验里,他得以从那个规行矩步、被无数目光和期望包裹的“贵公子”躯壳中暂时挣脱出来。这冰凉的湖水,这粗粝的泥土,对他而言,不是污秽,反而像是一种解毒的良药,一种对抗日常精致却乏味生活的隐秘反抗。又或许,这举动本身,就带有某种乖张的、挑战世俗礼法的快意,让他觉得自己超脱了寻常的富贵子弟,触摸到了一种更为“真实”或“诗意”的境界。
他可能一站就是许久,直到双脚被冰得有些麻木,裤脚湿透,才意犹未尽地、慢吞吞地走回岸边。随从会立刻上前,无声地递上干净的布巾。他擦拭着脚,重新穿上那象征着身份和束缚的鞋袜,瞬间,又变回了那个举止合度、神情淡漠的贵公子。只是方才那片刻的诡异举止和嘴角神秘的笑意,却已烙印在偶然瞥见的旁观者心中,成为这鬼湖又一个说不清、道不明的谜题。
与那些招摇过市的华服公子哥相比,另一类人则显得格外沉默、不起眼,如同湖畔一颗被水流磨平了棱角的石子。他们多是些穿着粗布麻衣的江湖客,风尘仆仆,面容被日光和岁月雕刻得粗糙,眼神里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,或是看透世事的漠然。
这其中,便有那样一位。他的年纪约莫在四十上下,或许更老些,岁月的痕迹在他脸上显得模糊。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服,洗得发白,肘部和膝弯处打着深色的补丁,针脚倒是细密结实,显然是长年行走在外的模样。腰间随意别着一把剑,剑鞘是普通的皮革所制,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,露出底下深色的衬底。鞘身上原本或许有些简单的纹饰,如今也早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,看不出本来面目。这剑,无论怎么看,都像是一把再普通不过、甚至有些寒酸的兵器,与名贵二字毫不沾边。
他总爱在午后,日光变得温和些的时候,出现在湖边。不与人争抢那些视野绝佳的热闹处,也不去僻静得令人心慌的角落,只寻一处离水不远不近、表面还算平整的青黑色大石头。那石头仿佛成了他的专座,日复一日,他拂去上面或许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便坐下来,姿态说不上挺拔,甚至有些微微的佝偻,像是背负着无形的重担。
这一坐,往往就是大半天。他不像旁人那样观山赏水,也不似垂钓者般凝神静气。他的目光常常是虚焦的,并非凝视着某一片具体的湖水或远山,而是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,落在了某个遥远的、不为人知的时空里。他的手,大多数时候就随意地搭在膝上,指节粗大,布满新旧伤痕。但偶尔,那带着厚茧的右手,会无意识地、极其缓慢地拂过横在膝上的那把旧剑的剑鞘,从剑格处一直摩挲到剑尖,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熟睡婴孩的脸颊。那磨损的皮革在他指尖下,似乎传递着某种外人无法感知的讯息。
最令人感到诡异的,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说不清、道不明的“傲气”。这傲气并非张扬,也非冷峻,而是一种极度的“不在意”。他不在意湖光山色是否美丽,不在意身旁经过的游人是否喧哗,甚至不在意时光的流逝。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与周遭的一切隔着一层无形的、却坚不可破的屏障。那柄看似普通的剑,或许曾饮尽仇雠血,或许曾斩断恩与怨,如今却只静静地陪着他,在这湖畔消磨着仿佛无穷无尽的余生。他坐在那里的姿态,不像是在休息,更像是一种坚守,或者说,是一种等待。可他在等待什么?是某个约定好却永不会来的人?是一段无法释怀的过往?还是一个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的、渺茫的契机?
偶尔有不懂事的孩童跑得太近,好奇地打量他和他的剑,他会抬起眼皮,淡淡地瞥去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怒意,也没有慈祥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古井般的平静,却能让最顽皮的孩子也下意识地停下脚步,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,然后怯怯地退开。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,甚至享受着这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。这湖畔的喧嚣与静谧,于他而言,不过是背景音罢了。他才是这片天地间,一个真正意义上的、谜一样的过客,身上带着一段或许永远无人能解的风尘故事。
与那独坐的江湖客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另一类几乎每日必至的常客——那些闲得发慌的纨绔子弟。他们很少单独行动,总是三五成群,呼朋引伴,像一群色彩斑斓的鸟儿,聒噪着降临在这片本以清幽著称的湖畔。
他们的到来,本身就是一场小小的骚动。衣着自是光鲜亮丽,绫罗绸缎,色彩鲜艳,恨不得将家中的织锦库都披挂在身上,金线绣的纹样在日光下有些刺眼。只是那料子虽好,穿在他们身上,却总透着一股刻意炫耀的俗气,少了真正世家子弟那份沉淀下来的雍容。他们骑着高头大马,或是乘坐着装饰浮夸的马车,仆从们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,抱着食盒、抬着酒坛、拿着毡毯、捧着各式各样的玩意儿。
人还未到,那肆无忌惮的笑闹声、互相打趣揶揄的喧哗声,便已先一步打破了湖面的宁静。他们旁若无人地选择一处视野开阔、最好能引得众人注目的地方,指挥着仆从七手八脚地支起精美的折叠桌椅,铺上绣着繁复花纹的桌围。上好的瓷器和酒具摆上来,时令的鲜果、精致的点心琳琅满目。这阵势,不像是来赏景,倒像是将自家厅堂宴饮的排场,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野趣盎然的湖边。
坐定之后,好戏才算真正开场。几杯黄汤下肚,脸上泛起红晕,话语便更加没有顾忌。他们划拳行令,吆五喝六,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,仿佛谁的声音大,谁就占了上风,得了面子。那拳令的内容,也多是些粗俗不堪的俚语巷谣,夹杂着对城中某位官员的暗中嘲讽,或是对某家闺秀的不怀好意的品评,引得他们自己爆发出一阵阵心照不宣的、夸张的大笑。
这喧嚣,与其说是快乐,不如说是一种刻意的表演。他们来此,赏景是假,排遣那由极度空虚滋生出的无聊才是真。他们的家世或许显赫,但自身往往并无真才实学,仕途无望,或是根本不屑于寒窗苦读。每日里最大的苦恼,便是如何打发这漫长而无所事事的时光。鬼湖,不过是他们又一个消遣的舞台罢了。
在这表演之下,掩盖的是各种不良的心思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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