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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扶风班叔皮，携犬子谨拜建威大将军。”

班彪长揖及地，广袖垂落，拂过青石阶上昨夜残雨留下的斑驳水痕，衣袂带起微尘，却掩不住一身清肃之气。

那躬身之姿，不卑不亢，如松临涧，似有千钧之重，又似无一丝挂碍——非为求见权贵而折腰，实为守礼而行古道。

耿府朱门高耸，门楣雕龙盘云，铜环九钉，熠熠生辉，映着晨光，几欲灼人眼目。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，獠牙外露，仿佛随时要扑向胆敢僭越的寒士。

守门老仆耿查倚门而立，须发花白，身形佝偻，却眼神锐利如鹰。他眯眼打量来者：牛车漆色黯淡，轮辐微裂，马无金络，人无华服，连随从都只两名粗布短褐的乡仆。

他鼻中轻哼一声，白气如烟，在冷冽晨风中凝成一线，语气冷淡而倨傲，字字如冰珠坠地：

“今日我家主人设宴，所邀皆光禄大夫、九卿贵客，车马塞巷，冠盖连云。尔等……恐非其类，还是请回吧。”

话音未落，门缝忽闪，一张少年面庞探出半幅——眉目清朗，唇角微翘，眼中尚带几分睡意未消的慵懒，却在看清班超面容的一瞬，陡然亮如星火。

正是月前太学中，与班超争辩“匈奴可否以骑制骑”至面红耳赤、拍案而起的耿家小郎君耿恭。

彼时二人各执一端，班超主“轻骑袭扰，断其粮道”，耿恭则力陈“重甲列阵，以正合奇”。

辩论至酣处，竟引得博士停讲，诸生围听，最后虽未分胜负，却彼此心折，互赠兵书一卷，结为忘年之交——虽年岁相仿，志趣相投，便已胜却人间无数。

班超眼尖，心头一喜，疾步上前，拱手朗笑，声如清泉击石：

“耿小郎君！果然是你！班氏父子，特来拜谒建威大将军，还望小郎君代为通禀一声。”

耿恭一见班超，双目顿亮，如逢故友，脸上笑意粲然绽放，仿佛阴霾骤散，春阳破云。他一步跨出门槛，竟不顾仪态，伸手便拍班超肩头，亲热道：

“哎呀！仲升兄！你怎的才来？我正念着你那日‘以轻骑扰其粮道’的奇策呢！昨夜还与父亲论及，若用此策于河西，或可省三万石军粮！”

言罢，他猛然转身，瞪了老仆耿查一眼，语气陡然转厉，少年嗓音虽未脱稚气，却自带威势：

“瞎了眼的老奴！此乃扶风班氏，太史公之后，当今司徒掾班公亲至，岂是你能挡的？若误了建威大将军伯父大事，你担待得起么？”

不待老仆辩解，耿恭已转身疾奔，青衫翻飞如蝶，脚步轻快如雀跃，笑声一路洒落回廊，惊起檐下栖鸟数只：

“伯父大人！班叔皮先生携二子来访——快开中门迎客！”

朱门之内，钟磬未响，鼓乐未作，而少年一声呼喊，已如春雷破雾，震开了豪门深闭的门扉。

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，中门大敞——此乃迎宾最高之礼，寻常宾客止于侧门，唯德望之士、姻亲贵胄方得入中门。今日，竟为一介布衣书生而启！

班彪立于阶下，神色不动，眼中却掠过一丝微澜。

他深知，这耿府之门，终究不是靠车马华服叩开，亦非凭旧日薄谊强求，而是凭两个少年于太学堂上一场酣畅淋漓的论辩，凭一句“轻骑扰粮”的奇策，凭那份未被世俗磨灭的赤诚与识见，轻轻一推，便豁然洞开。

门内，已有管事急趋而出，躬身引路；远处回廊尽头，隐约可见建威大将军耿弇缓步而来，玄甲未卸，佩剑犹悬，显是刚自校场归来。

班固整衣肃容，班超昂首挺胸，父子三人踏阶而入。青石阶上，残雨已干，唯余晨光如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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