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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更鼓响,残夜将尽。天边微明,如墨色渐褪,东方既白,一缕晨曦破云而出,洒落庭院,照得青砖泛光,槐影斑驳,露珠悬于叶尖,晶莹欲坠,似天地初醒时未干的泪痕。
班固抱一摞厚重史籍,缓步穿廊而过。竹简沉实,压得他臂弯微酸,素衣轻拂露湿石径,足下无声,唯闻衣袂窸窣,如蚕食桑。
他眉目清癯,神情肃穆,眼底却隐有倦意——昨夜又伏案至三更,校《太史公书·匈奴列传》,朱笔点点,墨痕层层,几欲与先贤隔纸对话。
此刻虽身在扶风老宅,心却早已飞入兰台秘府,思虑着如何以信史正人心、以实录警后世。
忽闻剑风飒然,破空而来,如裂帛,如惊雷,骤然撕开清晨的宁静。
他抬眼望去——槐树之下,班超正执剑演练。
少年身姿挺拔如松,玄衣束带,腰间无佩玉,唯悬一柄短剑,寒光凛冽。剑光如电,矫若游龙,腾挪翻转间,衣袂翻飞,杀气隐现,非为炫技,实乃心志外化。
一招“白虹贯日”,剑尖直指苍穹,似要刺破这太平盛世的虚假帷幕;
一式“轻风拂柳”,刃影横扫,晨露应声而落,如珠玉崩溅,惊起满树雀鸟,扑棱棱振翅冲天,如箭雨纷飞,直向云霄。
那剑,是他自马府归来后,请铁匠重锻旧刃所制,刃长二尺七寸,脊厚锋薄,柄缠鹿皮,握之如生筋骨。
每日寅末卯初,必练百招,风雨无阻。母亲窦钰常常笑言:“仲升舞剑,非为强身,实为等一封征书。”如今母亲之言,犹在耳畔,剑声却更烈。
班固驻足凝望,心头却涌起一阵酸楚。
他轻叹一声,低语如喃,声音几不可闻,却字字沉痛:
“可惜小弟仲升,生不逢时……今上崇文偃武,四海晏然,烽燧不举,边尘不起。朝中衮衮诸公,但知经术取士,不问边塞安危。
若他生于建武初年,随光武帝扫荡群雄、平定陇蜀,何愁不得封侯万里、勒石燕然?何至于今日,空负一身胆略,徒舞剑于庭前,如龙困浅水,虎伏平阳?”
话音落处,雀鸟飞尽,槐枝微颤,唯余剑鸣回荡,铮铮如铁,似在回应兄长之叹,又似在叩问苍天。
晨光映照班超身影,英姿勃发,却又透出几分孤寂单薄——那不是武艺之弱,而是时代之静。静得连英雄的呼吸,都似被这太平盛世悄然吞没。
他收剑入鞘,动作干脆利落,额角汗珠滚落,滴入泥土,无声无息。他抬头望天,目光如炬,仿佛穿透云层,直抵玉门关外那片尚未书写的历史荒原。
班固抱紧怀中竹简,指尖微凉。竹简边缘已磨得光滑,内里却字字如刀,记着李广难封、苏武牧羊、张骞凿空……皆是英雄困顿、忠魂蒙尘之事。
他知,弟弟班超的剑,从不为炫技,而为待时。只是这“时”,何时方至?是待匈奴再犯?是待西域道断?还是待天子梦回边塞,重拾伏波遗志?
他不敢问天,唯将叹息藏入史册深处,与太史公笔下的荆轲、李广同悲同望。荆轲易水一去不返,李广终老不得封侯,而今日之仲升,是否也将如他们一般,空怀壮志,老死牖下?
风过庭院,槐叶轻摇,露珠坠地,碎成八瓣。远处传来鸡鸣第二遍,太学晨钟将响。
班固转身离去,背影清瘦,脚步却坚定。他知道,自己将以笔为剑,守此青简;而弟弟,终有一日,将以剑为笔,书于大漠。
只是——那日,还有多远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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