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大。”
“周大。”陆怀舟点了点头,“你留下。”
周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,不摇不动。
第九个。高个子,宽肩膀,手里拿着一把大刀。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一口。”
“父母?”
“战死。”
“兄弟姐妹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妻子儿女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王七。”
“留下。”
第十个。壮汉,比周大还高半个头,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。
“赵虎。”他自己报了名字,“一口。没有家人。没有牵挂。”
“留下。”
陆怀舟一个一个选,选了九个人。加上周大、王七、赵虎,一共九个。他站在最后一个人面前,停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年轻人,比沈昭还年轻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。脸很白,眼睛很亮,嘴唇紧抿着,看起来很紧张。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五口。”年轻人的声音在发抖,“爹,娘,两个妹妹。”
“你退出。”
“大人!”年轻人往前一步,“我……我想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我想报国。”
陆怀舟看着他。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恐惧,有紧张,但有一样东西比恐惧更亮——是决心。
“报国有很多方式。”陆怀舟说,“进裂隙不是唯一的方式。”
“但这是最重要的方式。”年轻人咬着牙,“我知道裂隙危险。我知道可能会死。但如果没有人去,裂隙会扩大。会死更多人。”
“你死了,你爹娘怎么办?你两个妹妹怎么办?”
年轻人的嘴唇在抖。“我……我有个叔叔。他会照顾他们。”
“你叔叔是你叔叔。你是你。”陆怀舟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死了,你爹娘少了一个儿子。你妹妹少了一个哥哥。这个缺,没有人能补。”
年轻人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退出。”陆怀舟说,“这不是逃兵。这是负责。”
年轻人低下头,退后一步。他的肩膀在抖,但没有哭出声。
陆怀舟转过身,面对剩下的九个人。周大、王七、赵虎,和另外六个同样“无牵无挂”的人。
“你们都是没有家的人。”他说,“所以你们不怕死。但不怕死不意味着不会死。进裂隙之后,我说走就走,说停就停。我说那是假的,就是假的。我说跑,就跑。不要问为什么。”
九个人没有说话。他们站在那里,像九棵树。
“你们九个,加上我,加上沈昭。十一个人。”陆怀舟看着他们,“明天卯时,钦天监后院集合。迟到的人,不用来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沈昭跟在后面。走出校场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九个人还站在原地,像九棵种在地里的树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说,“您选人的标准是什么?”
“没有牵挂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陆怀舟的步子不快不慢,“有牵挂的人进裂隙会分心。分心会死。”
“那我呢?”沈昭问,“我有牵挂。我姐姐。”
“你不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死了八次,每次都跟来。拦不住。”陆怀舟看了他一眼,“拦不住的人,不算有牵挂。算有病。”
沈昭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“大人,您又开玩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我说真的。”
“那您呢?您有牵挂吗?”
陆怀舟没有回答。他走在阳光下,白发被风吹起来,露出后颈上一道淡淡的疤。沈昭看到了那道疤——很长,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。他不知道那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,但他知道,那一定很疼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轻声说,“您有牵挂。”
陆怀舟没有否认。
他们走回钦天监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裂隙的暗红色光在橘红色里几乎看不见。
沈映寒站在后院门口。她看到陆怀舟,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选好了?”
“选好了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十一个。”
“加上我,十二个。”
陆怀舟停下脚步。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核心在叫你。你进去,会被吸进去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
沈映寒看着他。夕阳照在他白色的头发上,把白发染成了橘红色。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裂隙的光,是活人的光。
“怀舟。”她说,“核心在叫我。我能听到它的声音。它在说——‘回来,回来,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’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觉得……那是我的。”她摸了摸自己的左眼,“是我的记忆。第五次轮回的记忆。我只有碎片,不完整。核心里有完整的。”
“映寒——”
“我不是为了冒险。”她打断他,“我是为了完整。我不记得我们之间很多事。我只记得雪,记得刀,记得你的手。但我不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,不记得你说过什么话,不记得你为什么爱我。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我想记起来。”
陆怀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进去之后,”他说,“跟在我后面。不要离开三步之外。”
“好。”
“核心叫你的时候,不要回应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要碰核心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要——”
“怀舟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“我知道了。你说了很多。”
“以前不会说这么多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会了?”
“嗯。”他握紧她的手,“因为以前不怕。现在怕。”
沈映寒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沈昭站在后面,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前院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抬头看天。天是橘红色的,有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。
“姐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他没有等到回答。但他知道,她会回来的。因为有人在等她。等了她八百年,不在乎多等几天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陆怀舟坐在后院的小屋里。桌上放着那本备忘录,旁边是那串黄铜钥匙。他拿起钥匙,放在掌心里。黄铜很沉,很凉。
明天进裂隙。
后天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出来之后,他要回灵州。回那片墨绿色的竹林,回那棵五百年的槐树下。坐在树荫里,看叶子落下来。
他等了八百年。不差这几天。
他把钥匙放回桌上,翻开备忘录,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:
第十次入裂隙。
人数:十一人。
目标:关闭核心。
备注:这次不是一个人。
写完,他合上备忘录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听到裂隙的低鸣声。像心跳,像呼吸,像一个人在沉睡中翻身。
他也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很远,很轻,像风吹过竹林。
沙沙,沙沙。
他闭上眼睛,笑了。
那是家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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