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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层的黑色光比昨天更淡了。像稀释了无数倍的墨汁,几乎是透明的。光里面的东西——那头巨大的、像沉在水底的巨兽——已经看不见了。不是消失了,是太淡了,淡到和背景融为一体。但沈昭知道它还在。他能感觉到。那种很慢的、很沉的呼吸,像一个人在沉睡,在做梦。
陆怀舟走得很慢。不是累了——是膝盖疼。四十九岁的膝盖,在裂隙里走了十七天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他没有说疼。他只是走得很慢,慢到沈昭能数清他每一步的时间。一步,两秒。一步,两秒。一步,两秒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走到他身边,“您膝盖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您走得很慢。”
“老了。走得慢。”
“您才四十九岁。”
“四十九岁,在这个年代,已经是老人了。”陆怀舟的声音很平,但沈昭听到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自嘲,是陈述。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淡。但沈昭知道,四十九岁的人不应该走一步用两秒。四十九岁的人应该还能跑,还能跳,还能在朝堂上站一整天。但这个人不会跑,不会跳,在朝堂上站一整天的人不是他。他是在裂隙里走了八百年的人。
沈映寒走在陆怀舟右边,她的手握着他的手。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——还是热的,但比之前低了一些。不是冷了,是温的。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茶,不烫了,但还能喝。
“怀舟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手心凉了。”
“老了。血液循环慢了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握紧她的手,“你手热。握着就不凉了。”
沈映寒笑了。她握紧他的手,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。一点一点地,像在给一杯凉茶加热。很慢,但她有的是时间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——沈昭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半个时辰——黑色的光里出现了东西。不是碎片,不是残响,是一个人。一个老人,穿着破旧的铠甲,坐在一块石头上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背佝偻得像一张弓。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里是酒。他低着头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陆怀舟停住了。
沈昭看到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冷,不是疼——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是八百年前的记忆在敲他的门。
那个老人抬起头。他看到了陆怀舟,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亮不是高兴,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的亮。
“大人。”他说。声音很沙哑,像砂纸在喉咙里磨。但他笑了,露出缺了牙的牙龈,“大人,您来了。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老人。银白的头发在黑色的光里几乎是透明的,青色官袍在光里变成了灰色。他的手在抖,嘴唇在抖,整个人在抖。
“大人,您瘦了。”老人说,“比上次瘦了。上次见您,您还年轻。头发是黑的,背是直的。现在头发白了,背弯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大人,您老了。”
沈昭的鼻子酸了。他认出了这个人——张横。初代轮回中的老卒。第一次裂隙扩张时力战而死。死在陆怀舟面前。遗言是:“大人,老卒先走一步。”
“张横。”陆怀舟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“你还在。”
“在。”张横笑了,“大人,我一直都在。等您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裂隙里没有时间。可能八百年,可能八千年。但我不急。我知道您会来。”
陆怀舟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他的膝盖响了一下——老了,关节不好了。但他蹲得很稳,和张横平视。
“你喝酒?”张横把碗递过来。
“喝。”
“您以前不喝。”
“以前不会。现在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等我回家。高兴。高兴就喝。”
张横笑了。笑着笑着,哭了。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下来,滴在酒碗里。
“大人,您变了。”他说,“以前您不会说‘高兴’。以前您只会说‘嗯’、‘是’、‘臣领旨’。现在您会说‘高兴’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还是说‘嗯’。”张横笑了,“但‘嗯’不一样了。以前您的‘嗯’是空的。现在您的‘嗯’是满的。”
陆怀舟接过酒碗,喝了一口。酒是辣的,辣到喉咙里,辣到胃里。但他没有咳嗽。他咽下去了,把碗递回给张横。
“好喝吗?”张横问。
“好喝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张横笑了。笑得很开心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“大人,您学会说谎了。这酒是凉的,不好喝。我放了八百年了,早就没味了。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张横,看了很久。
“大人。”张横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您还记得我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你叫张横。灵州人。老卒。第一次裂隙扩张时力战而死。遗言是——‘大人,老卒先走一步’。”
张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大人,您记得。您什么都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您记得我长什么样吗?”
陆怀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张横的脸。满是皱纹的脸,粗糙的皮肤,花白的胡茬。他的手指摸过张横的额头、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唇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圆脸,浓眉,眼睛小,鼻子大。嘴唇厚。左边有一颗痣。”
张横笑了。“大人,您摸出来的?”
“嗯。看不清楚。老了,眼睛花了。”
“那您怎么知道我左边有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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