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：www.biquge.hk

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，沈昭还坐在槐树下。他没有走。他坐在石凳上，看着陆怀舟，看着沈映寒。他们靠在一起，闭着眼，呼吸很轻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照在陆怀舟的白发上，照在沈映寒的黑发上。黑白混在一起，像白天和黑夜，像生和死，像八百年的等待和八百年的归来。

他没有叫醒他们。他只是看着。看着这个老人，这个活了八百年的老人，这个什么都不记得了的老人。他不记得沈映寒的脸了，不记得她的声音了，不记得她的笑了。但他的手是暖的。七十岁的手，在裂隙里走了三十三天，在凉了三十三天之后，暖了。因为她在。

沈昭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一个问题他想了很久，从第一天就想问，但一直没有问。他怕答案。他怕答案是他不想听到的那个。但现在他想问了。因为陆怀舟的手暖了。因为他说了“不选”。因为他把那张写着“不”的纸贴在胸口。因为他变了。他不再是那个吃白粥的人了，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想要的人了，不再是那个会把所有人算成数字的人了。他变了。所以现在可以问了。

“大人。”他叫了一声。声音很轻，怕吵醒沈映寒。

陆怀舟睁开眼。他的眼睛很亮，空空的亮，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，窗户开着，月光照进来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有一个问题。想了很久。一直没问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如果——”沈昭停了一下，深吸一口气，“如果牺牲我，可以救所有人。你会选吗？”

陆怀舟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白发在风里飘动，皱纹很深，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。

“你前八次都死了。”陆怀舟说，“每一次，你都在不该死的时候死了。因为你跟着我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问的不是前八次。我问的是这一次。第九次。如果牺牲我，可以救所有人。你会选吗？”
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沈昭的眼睛——年轻的眼睛，亮的，热的，像两团火。

“你会犹豫吗？”沈昭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前八次都不会犹豫。你会选。你会说‘最优解’，会说‘最小代价’，会说‘牺牲少数救多数’。你不会犹豫。因为你是对的。你是对的，但你不犹豫。你不犹豫，因为你不会疼。你不会疼，因为你把他们算成了数字。我是数字吗？大人，我是数字吗？”

陆怀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无声的流泪，是真正的哭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，顺着皱纹，滴在青色官袍上。

“你不是数字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会犹豫吗？”

“会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是沈昭。御史台，二十三岁。你姐姐是沈映寒。你前八次都死了。每一次死之前，你都问我同一个问题——‘大人，我做得对吗？’我说‘对’。你笑了。你说‘那就好’。然后你死了。”

沈昭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你记得。”

“记得。我记得你每一次死的样子。烧死，淹死，斩首，力战而死。每一次都记得。你不是数字。你是沈昭。你会笑，会哭，会害怕，会勇敢。你会跟着我，不管我做什么选择。你信我。你信了我八次。每一次都信。哪怕我选了牺牲你，你还是信。你说‘大人，我做得对吗？’我说‘对’。你笑了。你说‘那就好’。你不恨我。你从来不恨我。”

沈昭跪了下来。不是腿软，是心疼。心疼这个人。这个人选了他死，但他不恨。因为他知道，这个人选的时候，手在抖。他以为不会抖，但会抖。因为他是人，不是数字。

“大人。”沈昭的声音哑了，“你选我死的时候，手抖吗？”

“抖。”

      手机版阅读网址：www.ququ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