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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末法历四一六六年,季夏之月。
墨尘从书楼三层临窗的位置抬起头时,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过窗棂。
窗外是青桐镇的黄昏。炊烟从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上袅袅升起,被晚风吹散在渐暗的天色里。远处青桐山的轮廓还浸在最后一缕霞光中,像一道墨痕洇在宣纸上。镇子中央那座七层石塔已经亮起了灯火,那是每座城镇都有的测灵塔,再过几日,就会有新的孩子走进去。
墨尘收回目光,落在膝头摊开的书册上。
《末法源流考》,卷三,页八十七。
书页已经泛黄得厉害,边角磨损处露出内里粗韧的纸筋,显然被太多人翻过。他的指尖轻轻划过那几行竖排的墨字——“大崩裂之后,天地灵气骤衰,上古道法尽失。幸存者聚于废墟之上,茹毛饮血,与禽兽争食,如此者三百年,始有启灵者出。后人称此三百年为‘至暗时代’,称启灵者为‘初醒之人’……”
墨尘把这几行字又读了一遍。
他今年不到六岁,识字却已有两年。镇上书楼里但凡带字的册子,他几乎都翻过一遍。从《青桐镇志略》到《诸家灵诀入门》,从《大崩裂前史残编》到这本不知何人所著的《末法源流考》。有些书读一遍不够,他就读两遍、三遍,直到能把那些古奥的句子背下来。
但背下来又怎样呢?
书上说的,永远只是“据说”“相传”“不可考”。大崩裂之前是什么样子?上古道法究竟有多玄妙?那三百年至暗时代,幸存者是怎么熬过来的?没有人知道。那些真正的秘辛,或许只藏在某些古老家族的祠堂里,代代口耳相传,不为外人所知。
墨尘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天都快黑了,还不走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书架那头传来。墨尘循声望去,看见老余头从一排书架后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拎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鸡毛掸子。
“这就走,余爷爷。”墨尘合上书,从窗台上跳下来。
老余头是这书楼的管理员,在青桐镇守了四十三年书楼。镇上每一本书的位置,每一页的缺损,他都了如指掌。墨尘刚来书楼那会儿,个子矮得够不着高处的书架,老余头就专门给他做了个小梯子,刷了桐油,又稳当又轻便。
这一晃,就是两年。
“后日就要测灵了吧?”老余头慢悠悠地走过来,在他身边站定,“这些日子还往书楼跑?”
“嗯。”墨尘把书放回原位,转身冲老余头咧嘴一笑,“测完灵再去学院,到时候就不能天天来了。”
老余头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,眼里有几分慈爱,也有几分感慨。这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别家的娃儿满镇子疯跑、下河摸鱼、上树掏鸟的时候,他就在这书楼里坐着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“测灵之后,可就不能天天泡在书楼咯。”老余头用鸡毛掸子轻轻点了点他的脑袋,“学院里规矩严,课业重,你这个小书虫儿,到时候可别哭鼻子。”
“才不会。”墨尘揉揉被点过的地方,嘿嘿笑了两声。
老余头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指针指向六点一刻:“该回了。你爹该等急了。”
“好。余爷爷再见。”
墨尘冲他挥挥手,小跑着出了书楼。
老余头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轻轻摇了摇头。
这孩子,总是这么懂事。
懂事得让人心里发软。
墨尘的家在镇子东头,是一间临街的小饭铺。
门面不大,统共摆着五六张方桌,但生意向来不错。墨尘他爹的厨艺是家传的,做出来的菜,镇上人吃了都说好。还没走到门口,墨尘就闻见了熟悉的香味——是红烧肉,还有糖醋排骨,都是他爱吃的。
他推开门跑进去。
“爹!娘!我回来了!”
饭铺的大堂里已经没有客人,桌子已经收拾干净,凳子都倒扣在桌上。墨尘他爹从后厨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锅铲,额头上挂着汗珠。
“又看书看到这会儿?快去洗手,马上开饭。”
墨尘应了一声,熟门熟路地跑到后院井边打水洗手。等他再回到堂屋时,他娘已经摆好了碗筷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,还有一大碗蛋花汤,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。
“测灵的事,你准备好了?”他爹在他身边坐下,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。
墨尘咬了一口排骨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他娘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。
墨尘知道他娘在担心什么。
测灵这事,谁也说不准。有的人测完就一飞冲天,被大城的学院破格录取,从此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。有的人测出来的资质平平,就留在镇上,接替父辈的手艺,平淡度日。还有极少数人,测灵失败,终生与灵气无缘,只能做最底层的凡人。
他爹的灵根是火土双属,主烹饪之道。他娘的灵根是水木双属,擅培植之术。这两道都属于辅助类的下品灵根,虽不能飞天遁地、斩妖除魔,却足以让一家人在镇上安稳度日。
墨尘不知道自己会测出什么灵根。
书上说,灵根分九品,一品最高,九品最低。又分五行七属,金木水火土为五行,风雷音光暗毒幻为七属。有的灵根天生适合战斗,有的灵根只适合辅助,有的灵根甚至测出来就是废的,根本无法修炼。
但这些,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。
测灵那天,测灵石会告诉他答案。
“吃饭。”墨尘又扒了一口饭,“测完就知道了。”
他爹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复杂。
这孩子,太沉得住气了。
沉得不像个不到六岁的孩子。
晚饭后,墨尘帮着娘收拾了碗筷,就回自己屋里去了。
他的屋子很小,但收拾得很整洁。靠墙是一张小床,床头放着个矮柜,柜上点着一盏油灯。窗边有张小书桌,是他爹亲手给他打的。桌上摞着几本书,是从书楼借回来还没还的。
墨尘坐到桌前,托着腮,望着窗外出神。
窗外是青桐镇的夜。测灵塔还亮着灯,远远的,像一根发光的柱子立在那里。再过两天,他就要走进那座塔了。
他想起今天在书楼读的那几行字。
“大崩裂之后,天地灵气骤衰,上古道法尽失。”
书上说,大崩裂之前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天地间灵气充沛,修士可以御剑飞行,可以移山填海,可以长生久视。那时候有大能者,抬手可摘星辰,挥袖可卷风云。
然后,一切都没有了。
为什么崩裂?崩裂之前是什么样子?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。有人说是因为修士过度掠夺天地灵气,触怒了天道。有人说是因为域外天魔入侵,打碎了这片天地的法则。还有人说,是因为某个不可言说的存在,亲手终结了那个时代。
各种各样的传说,但没有一个能得到证实。
那段历史,就像被浓雾笼罩的深渊,看不清,也探不到底。
“要是能知道真相就好了。”墨尘轻轻说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那座亮着灯的测灵塔。
两天后,他就会走进那座塔。
两天后,他就会知道,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
而此刻,夏夜的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和隐隐的虫鸣。
墨尘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。
那是《末法源流考》的最后一页,不知何人所题的跋文——
“灵衰道隐,万法归尘。后之览者,亦将有感于斯文。”
归尘。
他的名字,就叫墨尘。
两天后。
清晨。
墨尘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大亮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隐隐的鸟鸣,忽然觉得今天跟昨天、跟过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样。
今天是他测灵的日子。
他穿好衣服推开门,发现爹娘已经起来了。他娘在灶台前忙活,他爹正往堂屋里搬凳子。桌上摆着比平日丰盛得多的早饭——煮鸡蛋、蒸糕、小米粥,还有一小碟酱菜。
“多吃点。”他娘把鸡蛋剥好,放进他碗里。
墨尘埋头吃饭,一句话也没说。
吃完饭,他爹起身,从墙上取下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让他换上。这是他爹唯一一件见客时才穿的长衫,洗得发白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
墨尘换上长衫,跟着爹娘出了门。
测灵塔在镇子中央,是青桐镇最高的建筑。七层石塔,塔身用青灰色的石料砌成,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符文。据说这塔已经立了四百多年,比镇上所有人的年纪加起来都大。
塔前已经聚了不少人。都是今年满六岁的孩子,由各自的父母领着,站在塔前的空地上。墨尘扫了一眼,认出了几张脸——镇东头铁匠家的虎子,裁缝铺的丫头,还有卖豆腐的老陈家的双胞胎。
孩子们都很安静,没有人打闹,没有人说话。大人们也不说话,只是站在各自的孩子身边,偶尔低头看他们一眼。
测灵塔的门开了。
一个穿灰袍的老者从门里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他的袍子上绣着测灵塔独有的标志——一座七层石塔的图案,塔尖上画着一道闪电。
“测灵开始。”老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按顺序进来。父母止步。”
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,又安静下来。
第一个孩子进去了。
墨尘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爹。他爹也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他娘蹲下来,替他理了理衣领,又理了理,眼眶有些红。
“没事的。”墨尘说,“测完就出来了。”
他娘点点头,站起来,退到他爹身边。
第一个孩子出来了。
是个男孩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悲。他的父母迎上去,三人说了几句话,就转身离开了。
第二个孩子进去了。
墨尘站在原地,望着那扇敞开的塔门。
塔门里面很暗,看不清有什么。偶尔有淡淡的灵光亮起,旋即又熄灭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书上写的——
测灵石,据说是大崩裂之前遗留下来的东西。整座大末法时代,只剩七块。一块在这座塔里,一块在帝都,还有五块,不知所踪。
书上说,这石头能照出一个人的灵根、资质、命数。该是什么,就是什么,半点不由人。
第三个孩子出来了。
第四个进去了。
太阳渐渐升高,塔前的影子越缩越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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