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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尘到天枢院的第四个月,下了一场大雪。
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。青桐镇冬天也下,但那是细细碎碎的,落到地上就化了。天枢院的雪不一样——大片大片的,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,铺天盖地往下落。一夜之间,屋顶白了,院子白了,连那棵光秃秃的枣树都白成了绒球。
墨尘站在门口,望着满院的皑皑一片,愣了好一会儿。
青桐镇大概也下雪了吧。爹的饭铺门口,那棵小槐树,不知有没有被雪压弯。娘会不会在门前站一会儿,望着雪,想他。
他不敢想太久。想多了,步子就迈不动了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
林远的声音从隔壁传来。墨尘转头,看见他裹着一件厚墩墩的棉袄,圆滚滚地挪过来,活像只雪地里滚出来的熊。
墨尘盯着他看了好几眼,没忍住:“你这衣服是…?”
“我娘寄来的!”
林远眉毛都快飞起来了,得意地拍了拍胸脯,嘭嘭作响。
“新棉花!暖得很!你看这针脚,多密实!”
他说着还想转个圈显摆,可棉袄实在太厚,人刚转一半就被绊得踉跄,墨尘赶紧伸手扶住。
“你娘真疼你。”墨尘嘴角弯了弯。
“那当然!”林远站稳了,搓搓手,呵出一团白气,“你冷不冷?要不我让我娘也给你做一件?”
墨尘摇摇头:“不用,我不冷。”
这话不假。自从修炼之后,灵气在体内流转,像揣了个小火炉,他确实不怎么怕冷了。但他没说。说了林远又要大惊小怪,嘟囔他是“小怪物”。
两人一道往饭堂走。雪很深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墨尘低着头,看自己一个接一个的脚印,整齐地陷进雪里。
走了一段,林远忽然安静下来。
墨尘抬眼看他。林远正低头盯着雪路,嘴唇抿得紧紧的——这表情墨尘熟,他有心事,而且想得挺认真。
果然,又走几步,林远开口了,声音有点闷:
“墨尘。”
“嗯?”
“赵刚那事儿…真就这么过去了?”
墨尘脚步顿了顿。
赵刚,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见着这个人了。沈听澜说处理了,院长也说处理了。可他心里总悬着点什么,不踏实
那天赵刚走时看他的眼神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那不是“算了”的眼神,更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,吐着信子,伺机再咬
“不知道。”墨尘老实说
林远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听说,赵刚家里挺有背景。他叔叔是南宫家的供奉,凝脉境巅峰。他要是铁了心找你麻烦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墨尘听懂了。
那就兵来将挡
林远扭头看他,眼神复杂,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,最终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程。雪还在飘,细细碎碎,落在肩头、发梢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林远忽然抬高声音,像给自己打气,“兵来将挡!到时候,我帮你挡!”
墨尘转过头。
林远鼻尖冻得红红的,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。他咧着嘴笑:“我虽然打不过,但跑得快。我给你报信儿!”
他说得轻巧,仿佛“报信”跟吃饭喝水一样天经地义。
墨尘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好。”他应了一声,别过脸继续往前走。
没让林远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那天下午,墨尘去书楼,在门口遇见了余伯。
余伯还是那身灰袍,手里摇着那把蒲扇。大冬天扇扇子,看着就冷,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好像四季在他这儿没什么分别。
他撩起眼皮扫了墨尘一眼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脸色不大好。”余伯说,“没睡踏实?”
墨尘摇摇头:“睡得还行。”
余伯“嗯”一声,没再说话。静了几息,他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,随手抛过来。
墨尘接住——是个暖手炉。铜的,不大,却沉甸甸的。炉壁刻着花纹,摸上去温温的,像是刚焐热。
“拿着,”余伯语气还是淡淡的,“别冻着。”
墨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行了行了,”余伯摆摆手,转身往门里走,“进去吧,别在风口傻站着。”
墨尘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内。灰袍空荡荡的,挂在身上,让他忽然想起青桐镇的老余头,一样的灰袍,一样的蒲扇,一样的瘦。
一样的不声不响,把什么东西塞进你手里,转身就走。
墨尘把暖手炉揣进怀里,推门进去。
密室里的竹简,他已看得七七八八。
从《上古遗迹考》到《十三天列传》,从《大崩裂实录》到《古阵法残编》。有的懂了,有的没懂。懂了的记在脑子里,没懂的也先记着。
余伯说过,看不懂无妨,先记下。总有一天会明白。
墨尘觉得他说得在理。
今天,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卷没见过的竹简。
没有题名,覆了厚厚一层灰。墨尘抽出来时,扬起的灰尘扑了他一脸。
他小心吹了吹,缓缓展开。
第一行字——“天机子手记。”
墨尘的手指顿住了。
天机子,十三天之首。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
他的手记。
墨尘深吸一口气,胸口有什么东西咚咚直跳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像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边,明知底下有东西在等,却看不清是什么。
他逐字读下去。
“……余观天道,有缺。灵气之衰,非天命,乃人为……”
“……十三人共议补天。或曰可,或曰不可。余力主行之。今思之,悔矣……”
“……阵成之日,天裂地陷。十二人皆殒,余独存。非余强,乃天不欲余死……”
“……天不欲余死,欲余见证。见证此世之末,见证灵气之尽,见证人之为蝼蚁……”
“……余避世千年,观人间兴废。初醒之人出,余知,时机未至。大月太祖出,余知,时机仍未至。天枢真人出……余几以为时机至矣。然其入魔,余知,时机仍未至。”
“……今第四次混沌灵根现世。余观其气,与余少时无异。此子,或为终局。”
墨尘一字一句看完,指尖冰凉。
不是冻的,是惊的。
天机子还活着。
这念头像根针,狠狠扎进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“余避世千年”——那是大崩裂之后。“初醒之人出,余知,时机未至”——那是四千年前。“今第四次混沌灵根现世”——这是现在。
四千多年了。
他还活着。
墨尘想起梦里那个人。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那双疲惫的眼,那句“我是你”。
那个人,就是天机子。
不是未来的他,是活了四千多年的、真实的天机子。
他为什么来找自己?为什么要说那些话?为什么说他也会变成那样?
墨尘坐在那儿,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有千百只蜜蜂在撞。他死死盯着竹简最后那行字——“此子,或为终局”——看了许久。
终局。
什么意思?
是大末法时代的终局?还是他自己的终局?
他想起天枢真人的故事。混沌灵根,四百年一出,前三个都站上巅峰,也都在巅峰摔得粉碎。一个开创时代,一个建立王朝,一个堕入魔道。
他是第四个。
天机子说,时机未至。
他在等什么?等一个能改变一切的人?那个人是他吗?
墨尘将竹简缓缓卷起,放回书架。
手指还在轻颤。他握紧拳头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他得静一静。一个人,好好想一想。
从书楼出来时,天已黑透。
雪停了。月亮从云隙间漏出半张脸,清辉洒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墨尘踩着积雪往回走,咯吱,咯吱,咯吱。
脑子里仍翻腾着那些字句。
“余观天道,有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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