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脸有点红,但眼神清澈,没有得意,也没有羞涩。
西门庆的笑容完全消失了。
他死死盯着那张纸,又盯着潘金莲,眼神阴鸷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王婆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装什么装……”
但没人理她。
赵员外高兴极了,当场宣布:“这幅字我要了!装裱起来,挂在书房!”
他又看向潘金莲:“武大嫂,老夫有个不情之请——能不能请你有空来府上,教教我那不成器的孙女?她和你年纪相仿,整日就知道玩,该学点东西了。”
这话分量很重。
等于当众承认了潘金莲的才学,给了她“先生”的身份。
周围又是一片哗然。
潘金莲愣了愣,看向我。
我点点头。
她又看向武松。
武松也点了点头。
“承蒙员外看得起。”潘金莲福身,“只是妾身才疏学浅,怕是误了小姐。”
“不误不误!”赵员外摆手,“就这么定了!改日我让人去接你!”
宴席继续。
但气氛完全变了。
之前那些审视、玩味的目光,变成了好奇,甚至……尊重。
不断有人来敬酒——不是敬武松,是敬潘金莲。
“武大嫂,我敬你一杯!女子识字,难得!”
“武大嫂,我家也有个女儿,改日还请多指教!”
潘金莲一一应对,不卑不亢。她以茶代酒,说话得体,姿态从容。
连我都看得有些恍惚——这还是那个因为武松一句话就瑟瑟发抖的潘金莲吗?
西门庆整晚没再说话。
他坐在角落里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宴席散时,已是深夜。
赵员外亲自送我们到门口,还让人包了一大盒点心:“带给虎子那孩子吃。”
马车上,我们三个都没说话。
直到快到家时,武松才开口:
“嫂子。”
潘金莲转头:“二叔?”
“……你今晚,很好。”武松说,声音有些哑。
潘金莲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像水:
“谢谢二叔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
“其实……我手一直在抖。”
武松愣了:“什么?”
“写字的时候。”潘金莲摊开手,掌心有细细的汗,“我怕写错,怕被人笑话,怕……给二叔丢脸。”
武松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正开怀的笑。
“嫂子,”他说,“从今往后,在阳谷县,没人敢笑话你。”
马车停了。
我们下车时,月亮正圆。
潘金莲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来路——那里灯火已远,只剩一片黑暗。
“武大。”她轻声叫我。
“嗯?”
“我好像……真的不怕了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:“你本来就不用怕。”
她笑了,眼睛亮晶晶的:
“明天,我想教虎子识字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想……把账本再理一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想……”
她说了很多“还想”,每一个都关于未来。
那个曾经只想着“别死就好”的女人,终于开始想“怎么活得更好”了。
院子里,虎子已经睡着了。
潘金莲给他掖好被角,站在床边看了很久。
“武大,”她说,“我想让虎子读书。”
“好。”
“要花很多钱。”
“赚。”
“会很辛苦。”
“不怕。”
她回头看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: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谢你让我觉得,我还能做梦。”
那一晚,潘金莲屋里的灯又亮到很晚。
但这次,她不是在练字。
而是在给虎子做书包。
粗布缝的,针脚细密,上面还用彩线绣了两个字——
“读书”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她身上,温柔得像一首诗。
而我知道,从今晚起,阳谷县的天,要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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