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恩早有准备。他调出另一份准备好的简图,展示在发言席的小屏幕上。
“感谢您的提问,重樱的代表。这正是试点需要探索和解决的核心问题之一。”他从容不迫地回答,“我初步设想,一个受监管的调剂平台,可以采取‘会员制’、‘信用评级’、‘交易留痕’、‘资源流向追踪’、‘额度管理’、‘黑名单’等一系列组合措施。所有交易实名备案(对监管方),资源流转全程可追溯,异常交易自动预警。同时,可以设立不同安全等级的资源和交易类别,对高敏感资源实行更严格的审批和监控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”林恩看向主席台和全场,“试点必须在总部和各方代表的共同监督下进行,规则由大家共同制定。它的目的,不是取代现有主渠道,而是作为补充和应急,解决主渠道暂时无法覆盖的‘最后一公里’问题,并将那些已经存在的、无序的灰色交易,纳入有序、透明、可控的监管框架内。这难道不比让它们在阴影中无序蔓延,更安全吗?”
他再次将问题抛回给了规则制定者。
“蝶”沉默了片刻,不再说话,但目光中的审视并未减少。
讨论变得更加激烈。支持者、反对者、怀疑者、观望者纷纷发言,争论的焦点逐渐从“林恩是否违规”,转向了“现行体系是否需要改革”以及“如何设计新规则”。
林恩没有再发言,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倾听着,观察着。他知道,自己的目的已经初步达到。他已经成功地将自己从“问题”的一部分,变成了“解决方案”的提议者之一。他已经从被审查的“嫌疑人”,变成了一个“有争议但无法忽视”的议题相关方。
会议中场休息时,林恩去休息区看了下拉菲,小家伙正乖乖地坐在角落里,小口吃着文职姐姐给她的点心,看到林恩,立刻眼睛一亮,跑了过来。
“指挥官!你吵架赢了吗?”她小声问,一脸关心。
林恩笑了笑,捏了捏她的鼻子:“没有吵架,是在讲道理。拉菲乖,再等一会儿,我们就回家。”
“嗯!”拉菲用力点头,然后又有点担心地问,“那些坏人……还在吗?”
林恩知道她指的是霍克中校他们。他抬头,透过休息区的玻璃,可以看到会场走廊里,霍克中校正和“蝶”、“灰爵士”站在一起,低声交谈着,目光偶尔瞥向这边。
“还在。”林恩收回目光,平静地说,“但没关系。会议还没结束。”
休息结束,下半场会议开始。争论依旧,但关于“试点”的讨论越来越具体。最终,在临近傍晚时,联席会议主席敲响了木槌。
“综合各方意见,现做出如下初步决议——”
会场瞬间安静。
“一、成立‘战时资源流通体系优化’专项工作小组,由马卡洛夫中将牵头,各阵营派员参加,深入研究林恩少尉报告及相关建议,于一个月内提交详细评估与试点方案草案。”
“二、在方案获得批准前,现行后勤纪律必须严格遵守。对于任何违规行为,一经查实,严肃处理。”
“三、珊瑚环礁镇守府,作为相关提议的发起方和潜在试点候选,在此期间,需全面配合工作小组调研,其一切资源往来及建设活动,需接受工作小组及后勤监察处的双重、动态监督。”
“四、关于林恩少尉个人在前期资源调剂中的行为,鉴于其主动报告、配合调查、并提出建设性意见的态度,暂不进行纪律处分,但其后续一切活动,需严格在监管框架下进行。如有再犯,或发现其有隐瞒、欺诈等行为,将数罪并罚,严惩不贷!”
决议宣读完毕。没有给林恩定罪,也没有立刻批准试点,而是成立工作小组研究,并将他和珊瑚环礁置于更严密的监控之下。这是一个典型的、充满妥协和政治智慧的“暂时搁置争议,加强控制,以观后效”的决议。
对林恩而言,这无疑是一把双刃剑。他暂时摆脱了“违规者”的帽子,获得了喘息之机,并成功将“试点”构想推入了正式议程。但他和他的珊瑚环礁,也被放到了放大镜和探照灯下,未来的一举一动都将受到最严密的监视。宝库的秘密,“信风”网络的复活,都将变得无比困难。
散会时,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出会场。林恩随着人流走出,感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,有好奇,有探究,有不满,也有极少数隐晦的欣赏。
马卡洛夫中将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:“第一步,走出来了。比预想的好。但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工作小组里,不会都是朋友。盯紧你的眼睛,只会更多。”
“我明白,将军。”林恩点头,“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马卡洛夫看着远处正在和“灰爵士”交谈的霍克中校,意味深长地说,“是你自己,用你的数据和胆量,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个机会。记住,你现在是‘试点候选’,是‘观察对象’。规则,暂时保护了你,但也束缚了你。下一步怎么走,看你自己了。”
林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正好对上霍克中校冰冷而执着的视线。对方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,但也无可奈何。
“蝶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。“灰爵士”则对林恩遥遥举了举手中的空茶杯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却难以捉摸的笑容。
新的规则尚未诞生,旧的束缚依然存在。但一条狭窄的、充满风险的缝隙,已经被撬开。
林恩收回目光,看向远处港口的方向。他知道,回到珊瑚环礁,等待他的不是庆功宴,而是无数双监视的眼睛,和一场在规则钢丝上更加惊险的舞蹈。
但他眼神平静,毫无惧色。
既然选择了走到台前,既然选择了参与制定规则。
那么,无论是旧规则的枷锁,还是新规则的荆棘,他都将一一踏过。
“走吧,拉菲。”他牵起小家伙的手,“我们回家。”
“家?”拉菲仰起头,眼睛在总部璀璨的灯光下闪闪发亮,“回我们的城堡吗?”
“对,”林恩望向夜空,那里星辰初现,航线隐于黑暗,却又指向无尽的远方。
“回我们的城堡。”
“制定属于我们自己的规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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