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结束?”大祭司眉头微蹙,语气里带着不满,“资源有限,弱肉强食是部落存续的根本。每个轮回,总有像你这样天真的孩子,提倡所谓的‘仁慈’,可等到现实摆在面前,还不是一样要为了生存不择手段?”
“我们可以努力创造资源,总有办法的!”乾意梗着脖子反驳,眼里满是倔强。
大祭司看着他,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似悲伤,又似怀念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刻有“干荒”二字的兽骨饰,眼角竟泛起一丝泪光。她悠悠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,仿佛在诉说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:“孩子,你太天真了。曾经的我们,比你更信奉仁慈,那时的部落也不叫血狼部落——我们是干荒部落,是盘古星上无数追日部落中的一支,传承着祖先的名号,追着太阳的轨迹迁徙,坚信光明与温暖终将降临。”
她的目光飘向遥远的冰原,仿佛穿越了时空,回到了年少时:“那时,我们还没发现脚下这片祖先的遗迹,只能靠着追日寻找温暖的猎场和珍贵的可燃冰源。我的父亲,上一任大祭司,是干荒部落历史上最仁慈的领袖,也是最强的勇士——徒手能撕雪熊,单骑可退兽群,整个冰原都听过他的威名。父亲总说,我们是干荒的后人,要传承祖先的悲悯,大家都是盘古星的子民,守望相助才能走得更远。”
“那时,部落从不会丢弃残疾的孩子,哪怕他一辈子无法劳作,父亲也会下令分给口粮;迁徙途中遇到其他追日部落,只要对方没有敌意,父亲便会主动分享我们来之不易的可燃冰——你要知道,在冰原上追日迁徙,可燃冰源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,取暖、烹饪、锻造,样样离不开它。我曾深信不疑,跟着他救济过濒死的外族人,也曾为了保护部落里的老弱,和父亲一起放弃过肥沃的猎场,继续追着太阳寻找更偏远的栖息地。”
乾意愣住了,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历史,下意识追问道:“那后来呢?为什么我们变成了血狼部落,不再追日了?”
“后来?”大祭司的声音陡然变冷,眼底的温情被寒冰取代,“后来我们遭遇了千年不遇的极寒,太阳的轨迹偏移,冰川封锁了所有迁徙通道,部落储存的可燃冰渐渐耗尽。父亲带着族人去求助相邻的石族——另一支追日部落,可我们曾多次帮助过的石族首领,却觊觎我们仅存的可燃冰矿脉坐标,假意接纳,实则设下埋伏。”
她的身体微微颤抖,语气带着压抑的嘶吼:“那晚,石族人大举突袭,抢走了所有可燃冰和矿脉地图,杀死了我们一半的族人——包括那些我们拼死保护的老弱妇孺。我亲眼看到,我的母亲为了保护最后一块可燃冰,被石族人活活打死;看到部落里才三岁的孩子,因为没有冰焰取暖,冻得浑身僵硬,最后被荒原兽拖走;看到父亲跪在雪地里,抱着族人的尸体,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情。那一刻,我才明白,父亲的仁慈,我们坚守的追日信仰,在生存的绝境面前,不过是自寻死路的愚蠢!”
“我开始质疑他,和他争吵,可他依旧固执己见,认为背叛我们的只是石族,不是所有追日部落,还想着继续追寻太阳的方向。直到三个月后,我们终于在一处冰川缝隙里,发现了一小片新的可燃冰源,却又被另一支追日部落——我们曾分享过猎物的木族抢夺。这一次,族人只剩下不到百人,可燃冰被抢走大半,大家冻得奄奄一息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大祭司闭上眼,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,滴在祭台的石板上,瞬间冻结:“我看着身边的族人一个个死去,看着父亲日渐憔悴,却依旧不肯放弃所谓的‘仁慈’和‘追日信仰’。我知道,再这样下去,干荒部落就彻底完了。于是,我策划了一场狩猎。”
她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空洞,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:“那天,我跟着父亲去探查一处新发现的可燃冰矿,途中遭遇了一群铁耗牛群。那些畜生皮糙肉厚,牛角锋利如刀,冲起来势不可挡。父亲作为部落最强勇士,理所当然地冲在最前面,挥刀砍向领头的铁耗牛,为我扫清退路。可就在他与牛群缠斗,后背完全暴露在我面前时——”
她顿了顿,指尖死死攥住腰间的兽骨饰,指节发白,“干荒”二字仿佛要被嵌进肉里,声音里满是撕裂般的痛苦:“我拿起了地上的冰镐,狠狠砸在了他的后心。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我,眼里满是震惊和痛苦,却没有质问,只是踉跄着向前倒去。牛群瞬间围了上去,我吓得浑身发软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跑!”
“我没有回头,不敢回头,甚至不知道父亲是否还活着,有没有被铁耗牛伤害。我拼了命地跑,一路逃回部落,谎称父亲遭遇铁耗牛群突袭,不幸失踪。族人悲痛欲绝,却也因为我带回的可燃冰矿坐标,重新燃起了生存的希望。我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大祭司之位。”
她睁开眼,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,有悔恨,有挣扎,还有一丝隐秘的期盼:“掌权后不久,一只通体黝黑的血狼突然出现在部落营地外——那是父亲多年前在雪地里救下的幼狼,当时它被猎人重伤,父亲不顾族人反对,悉心照料直至痊愈,放它回归山林。没想到,它竟带着我们,找到了脚下这片祖先的遗迹——这里有源源不断的地热,有丰富的可燃冰矿脉,再也不用追着太阳迁徙。”
“你说多可笑?”大祭司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扭曲,“最后拯救部落的,竟是父亲当年毫不犹豫付出的仁慈!那些我们掏心掏肺帮助过的部落,转头就背叛我们、屠杀我们;而被父亲救下的一头畜生,却记了一辈子恩情,带我们找到了生路。人性,竟不如畜生!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歇斯底里的控诉:“我亲手背叛了父亲,唾弃他的仁慈,可部落能活到今天,全靠他当年的善举!我每天都在想,他是不是还活着?是不是还在冰原上等着我回去?我杀了我最敬爱的人,却靠着他的仁慈苟活,我制定残酷的规则,却活在自己最鄙夷的‘愚蠢’里!”
“我下令将部落改名为血狼部落,既是纪念这头救命的血狼,也是嘲讽我自己的冷血与虚伪。当天晚上,我颁布了新的规则:残疾者弃之,弱者淘汰,成年礼生死自负。所有反对我的人、所有老弱病残,都被我扔进了荒原兽笼——与其让他们冻死饿死,不如成为剩下的人活下去的食物。我关闭了部落与外界的所有联系,靠着残酷的筛选,靠着对遗迹里可燃冰源和地热的绝对掌控,才让血狼部落延续至今。”
“你以为我想这样吗?”她的声音渐渐低沉,带着无尽的疲惫,“我也曾是个见不得血的姑娘,也曾在父亲的庇护下,相信追日能带来希望,相信人性本善。可背叛和死亡教会我,在资源匮乏的冰原上,仁慈和信仰都是毒药。可偏偏,又是父亲的仁慈,给了我们最后的生路。”
“我埋葬了干荒部落的追日信仰,埋葬了曾经的自己,却埋不掉心里的愧疚和挣扎。我用一辈子证明‘仁慈无用’,却又靠着仁慈活了下来。那些伤害我们的部落,不如一头血狼懂得感恩。乾意,你告诉我,我到底是对的,还是错的?”
祭台之下,剑齿虎正在吞噬着张平的尸体,血腥味弥漫在冰原上。祭台之上,大祭司的声音时而冰冷决绝,时而悲怆扭曲,与寒风交织在一起,诉说着一段由追日部落到血狼部落的黑暗蜕变——一场用至亲背叛、畜生报恩铺就的存续之路。她的内心在仁慈与残忍间反复拉扯,悔恨与固执相互纠缠,早已扭曲成一团解不开的死结。
乾意跪在原地,浑身冰凉,只觉得心头巨震,满是难以置信的吃惊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既冷血又可悲的老人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唯有错愕在胸腔里翻涌,震撼着他对血狼部落的所有认知。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ququ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