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炼气六层的感觉,和五层很不一样。
若说五层是“水满杯沿”,六层便是“杯壁无形”。那汪水在气海中缓缓旋转,不再是被动容纳灵气的容器,倒像是有了自己的呼吸。墨尘能清晰地感知到,周遭天地间那些稀薄的灵气,正被这小小的漩涡牵引着,丝丝缕缕渗入他的肌肤,融入经脉,最后汇入那汪不断壮大的水中。
这变化极其细微,若非他全神贯注,几乎难以察觉。可一旦察觉,便再难忽略。就像耳朵捕捉到远处溪流的潺潺声,起初只是背景里的杂音,一旦辨出,那水声便再无断绝。
“你又发呆了。”
谢云清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没什么情绪,却让墨尘猛地回神。
两人正走在去讲堂的路上。雪后初霁,阳光刺眼,将未化的积雪映得一片银白。墨尘方才正沉浸在那奇妙的牵引感中,不知不觉脚步就慢了。
“没,想点事。”墨尘含糊道,加快步子跟上去。
谢云清侧目看他一眼,没追问,只是淡淡道:“修炼进境快是好事,但心神不守,易生杂念。”
墨尘心中一凛。谢云清这话,似乎意有所指。
“我……”
“到了。”谢云清打断他,抬了抬下巴。
讲堂已在眼前。今日周先生不在,代课的是一位姓陈的师兄,讲授的是《基础符篆入门》。殿内坐了大半新生,林远正朝他们拼命招手,身旁空着两个位置。
一堂课下来,墨尘听得有些心不在焉。陈师兄讲的东西并不深奥,无非是符纸品类、朱砂调制、基础灵纹勾勒。这些他在老余头的书楼里就看过皮毛,如今听来,只觉得浅。
他的心思,大半还悬在那卷“天机子手记”上。
“符成之时,需以自身灵力为引,贯通首尾,如此方能存住一丝‘法意’。”陈师兄在台上讲解,手中捏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黄色符纸,指尖有微光流转,正缓缓勾勒一个复杂的纹路。
墨尘看着那纹路,脑子里却浮现出手记上那些凌乱却力透竹简的字迹——“余观天道,有缺”。
天道有缺…灵气衰竭是人为……
如果这是真的,那绘制符篆所引动的“灵气”,是否也早已非原初模样?这缺失的“天道”,是否就藏在每一缕衰败的灵气之中?
他想得出神,连陈师兄何时走到他面前都未察觉。
“墨尘?”
墨尘骤然抬头,对上陈师兄探究的目光。周围弟子也都看了过来,林远在桌子底下悄悄拽他衣袖。
“你来说说,‘聚灵纹’第三笔转折处,灵力是应收还是应放?”陈师兄重复了一遍问题。
墨尘定了定神。这问题并不难,甚至可说是基础中的基础。他脑中迅速掠过《基础符篆图解》中的记载,又想起老余头某本杂书里一句不起眼的批注——“灵纹如溪,转折处非阻非泄,当如回湾蓄势。”
他站起身,声音清晰:“应收三分,蓄势于纹路之中,待下一笔起时,再携势而出,如此纹路贯通,灵力流转不息。”
陈师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这答案虽未偏离正统,但“蓄势”之说,已非寻常新生能悟。他深深看了墨尘一眼,点点头:“不错,坐下吧。”
后半堂课,墨尘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背上。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之前那几个老生惯有的、混杂着嫉妒与不屑的冷眼。
他垂着眼,只当不觉。
散课后,林远凑过来,压着兴奋:“行啊墨尘!‘蓄势’!这词儿我都头回听说!陈师兄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!”
墨尘摇摇头:“书上看的。”
“哪本书?我也瞧瞧!”
“青桐镇的书,没带来。”
林远“哦”了一声,有点失望,但很快又振作起来:“没事,你现在可是咱们这批里的这个!”他偷偷竖起大拇指,又贼兮兮地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那几个穿青袍的师兄私下议论你呢,说你指定是哪个隐世家族偷跑出来的小少爷,不然不能懂这么多……”
墨尘失笑:“胡说什么。”
“真的!”林远瞪大眼,“他们说,普通人家孩子,哪能六岁就炼气六层?还懂那么多偏门东西…”
墨尘笑意淡了淡。
又是“普通人家”。好像他墨尘就该一辈子待在青桐镇,守着爹娘的面铺,不该识字,不该修炼,更不该走到他们眼前。
谢云清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侧,声音不高,却清晰:“议论他人,是非之始。管好自己便是。”
林远缩了缩脖子,不敢吱声了。
回小院的路上,三人沉默了一段。雪地被踩出凌乱的脚印,蜿蜒向前。
“墨尘。”谢云清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近日可曾觉得,有人跟踪你?”
墨尘脚步一顿,心头微紧。他确实有过几次模糊的感觉,像是暗处有视线黏着,可每次回头,除了往来弟子,并无异样。他原以为是天机子手记带来的心神不宁所致。
“好像有过一两次。”他斟酌道,“但没看清人。”
谢云清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掠过路旁光秃的树丛,那里积雪厚重,并无脚印。
“或许是我多心。”他道,语气却无丝毫放松,“不过,谨慎些无错。赵刚之事未了,院内也未必人人乐见你出头。”
林远紧张地左右看看,挨近墨尘半步,小声道:“要不咱们最近别落单?”
墨尘心里有些暖,又有些沉。他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接下来几日,墨尘刻意留心周遭。
去书楼,他总与谢云清或林远一道。在讲堂,尽量坐在人群之中。修炼时,也选在院中那棵枣树下,而非闭门独处。
那被窥视的感觉时有时无,如附骨之疽,难以摆脱,却也抓不住实质。
倒是气海中的那汪水,一日日越发活跃。牵引灵气的范围似乎也在缓慢扩大。从最初只限于静室,到如今在院中打坐,也能引动丝丝缕缕的灵气汇聚。这变化极其缓慢,若非他灵识随着修为增长而愈发敏锐,恐怕也难以察觉。
这日午后,他又一次来到书楼。
余伯依旧坐在门口,裹着那身似乎永不换洗的灰袍,蒲扇搁在膝上,正闭目养神。听见脚步声,他眼皮都没抬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日想看什么?”
墨尘犹豫一瞬,低声道:“余伯,书楼里可有关于‘天道有缺’或是‘灵气衰变人为’的记载?”
余伯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总是浑浊困倦的眼睛里,倏地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,快得让墨尘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余伯声音有些沉。
“我在一卷竹简上看到的。”墨尘没提天机子手记,只含糊道,“上面有些话,看不太懂。”
余伯盯着他看了许久,久到墨尘几乎以为他要追问到底。最终,他只是重新阖上眼,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。
“二楼,丙字架,最底层,左数第七卷。自己去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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