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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门庆那边沉寂了七天。

七天里，风平浪静。饼摊生意依旧红火，潘金莲教赵员外孙女的事也定了下来——每旬去两次，一次一个时辰，束脩不菲。

虎子开始正式认字了。潘金莲每晚教他，从“天地人”开始，一笔一划，极有耐心。虎子学得也快，三天就认了十几个字。

武松看着这一切，态度越来越温和。

有天晚饭后，他忽然说：“嫂子，衙门里缺个文书，负责抄抄写写。每月二两银子，你……有兴趣吗？”

潘金莲愣住了：“我？去衙门？”

“嗯。”武松点头，“不算正式差役，算是……帮闲。但活不多，就是整理整理案卷，抄抄文书。你识字，应该能胜任。”

这话分量不轻。

衙门是什么地方？那是男人，而且是“有头脸”的男人才能进的地方。女子进去做事，闻所未闻。

“这……合适吗？”潘金莲迟疑。

“有什么不合适？”武松说，“你识字，会写字，做事认真。衙门里那些文书，字写得跟狗爬似的，还不如你。”

他说得直白，但听得出来是真心。

潘金莲看向我。

我点点头：“想去就去。”

“那……摊子怎么办？”

“有我和虎子。”我说，“你就当多学点东西。”

潘金莲眼睛亮了亮，但很快又黯淡下来：“二叔，这事……怕是会惹闲话。”

“闲话？”武松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种罕见的锐气，“我武松在阳谷县，还怕闲话？谁有意见，让他来找我。”

他说得霸气。

潘金莲咬了咬唇，最终点头：“那我……试试。”

这事就这么定了。

第二天，潘金莲第一次去衙门。

她穿了身素净的蓝布裙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没戴什么首饰，只别了那根桃木簪子。出门前，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，深呼吸。

“紧张？”我问。

“……有点。”她老实承认，“怕做不好，给二叔丢脸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我拍拍她的肩，“你比他们都强。”

她笑了，笑容里带着点羞涩，也带着点坚定。

那天她回来时，天已经擦黑。

脸上带着疲惫，但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怎么样？”我问。

“还好。”她放下手里的布包——里面是衙门发的笔墨纸砚，“就是……那些人看我的眼神，有点怪。”

“怎么怪？”

“……像看什么稀罕物。”潘金莲倒了杯水，慢慢喝，“不过二叔在，他们不敢说什么。主簿大人也客气，说我的字写得清楚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来：

“武大，你知道吗？今天我抄的是户房的田契。那些字，那些数目……我居然都看得懂。”

她说这话时，语气里有种难以置信的欣喜。

仿佛一个一直被关在黑暗里的人，突然看见了一扇窗。

“以后会懂的更多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她用力点头。

那天晚上，她睡得很香。

梦里都在笑。

潘金莲去衙门做事的事，很快传开了。

闲话当然有。有人说“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”，有人说“武都头以权谋私”，还有人说“潘金莲这是要上天”。

但说归说，没人敢当面讲。

一是怕武松的拳头，二是……赵员外公开表态支持。

“女子识字明理，是好事！”赵员外当着众人的面说，“武大嫂在我府上教孙女，教得极好。去衙门帮忙，那是造福乡里！”

周老先生也附和：“古有木兰从军，今有武氏佐衙，都是佳话！”

这两位一开口，闲话就少了大半。

剩下那些酸言酸语，潘金莲全当没听见。

她每天早上去衙门，午后回来出摊，晚上教虎子识字。时间排得满满的，但人反而精神了——那种从内而外焕发出来的光彩，藏都藏不住。

武松看在眼里，态度越来越明显。

以前他叫“嫂子”，语气是客气的，但总隔着一层。现在他叫“嫂子”，声音里多了几分亲近，有时甚至会开两句玩笑。

比如这天，潘金莲抄错了一个字，懊恼得不行。武松看见了，笑着说：“嫂子，错了就错了，改过来就是。我当初学写字，一张纸能错一半。”

潘金莲也笑了：“二叔也会写字？”

“会几个。”武松拿起笔，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个“武”字，“我爹教的。说武家人，不能连自己的姓都不会写。”

那是他第一次提“爹”。

潘金莲愣了愣，轻声问：“二叔的爹……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
武松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是个铁匠。手艺好，脾气倔。我大哥……”他看了我一眼，“性子像他，软，但骨子里硬。”

他说的是原来的武大郎。

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
潘金莲显然也想到了，她低下头：“我……我没见过公公。”

“没见过也好。”武松说，“他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，一定喜欢。”

这话说得很轻，但分量很重。

潘金莲的眼睛红了。

“二叔……”

“行了。”武松摆摆手，站起身，“我去巡街了。嫂子你忙完早点回家，大哥该等急了。”

他走了。

潘金莲还坐在那儿，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“武”字，看了很久。

那天晚上，她问我：“武大，二叔他……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家人了？”

“他一直都把你当家人。”我说，“只是以前……不放心。”

“那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放心了。”

她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：

“真好。”

是真的好。

那个在书里被武松一刀剜心的潘金莲，现在正被武松真心实意地护着。

命运的车轮，好像真的偏了一点方向。

但西门庆不会让车轮就这么偏下去。

他的下一招，来得又急又毒。

那天是潘金莲去衙门的第十天。

她像往常一样，辰时到衙门，在主簿那里领了今天要抄的文书——是几份陈年案卷，需要重新整理誊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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