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沉吟片刻:“这样吧。你每日下午可来旁听,我不收你束脩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帮我个忙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学堂里孩子多,我一人教不过来。”先生说,“你既然懂,就帮着教教那些基础差的。比如……虎子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怎么?不愿意?”
“不、不是!”我赶紧说,“只是……我怕教不好。”
“能教多少教多少。”先生摆手,“总比他们自己瞎琢磨强。”
就这样,我成了义塾的“助教”。
每天下午,我准时到学堂。先生讲新课,我就坐在后面听。课后,我带着虎子和另外几个基础差的孩子,在院子里补课。
从最简单的字开始教。一个字,怎么念,怎么写,什么意思,怎么用。
我教得用心,孩子们学得也认真。
尤其是虎子,进步飞快。以前一篇文章读得磕磕巴巴,现在能流利地读下来了。
潘金莲知道后,没说什么。
只是每晚我回家时,桌上总有一碗热茶。我教虎子功课时,她会坐在旁边做针线,偶尔抬头看一眼,眼神柔和。
这天晚上,我教虎子“学而时习之”那句。
虎子背熟了,问:“大哥,学了为什么要经常温习?”
“因为会忘。”我说,“人的记性就像这盏油灯,不添油,慢慢就灭了。温习就是添油。”
潘金莲在旁边听着,手里的针线停了停。
等虎子睡了,她忽然开口:
“武大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‘学而时习之’……”她迟疑着,“究竟是什么意思?”
我一愣:“就是刚才说的……”
“不是字面的意思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认真,“我是说……它背后是什么意思?为什么读书人那么看重这句话?”
我看着她。
烛光下,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——是好奇,是渴望,是……求知欲。
“坐下。”我拉开凳子。
她坐下,手放在膝上,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。
“这句话,”我慢慢说,“说的不只是读书。是说……人这一辈子,要不断学习,不断进步。今天学了新东西,明天要巩固,后天要实践。这样,人才能……变得更好。”
她听得认真,眉头微蹙:“变得更好……指什么?”
“指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指懂得更多道理,指活得明白,指……不被别人糊弄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如果……”她轻声问,“如果一个人,从小没机会学,现在学……还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”我说得很肯定,“只要想学,什么时候都来得及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
“那……你能不能也教教我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不是认字。”她急忙补充,“那个我自己能学。我是说……那些道理。那些读书人才懂的道理。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像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。
“……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我教你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干净又纯粹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她屋里的灯又亮到很晚。
但这次,她不是在画伞面,也不是在做针线。
而是在抄《千字文》。
一笔一划,极其认真。
我站在门外,从门缝看进去。
烛光映着她的侧脸,专注而虔诚。
像信徒在抄经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。
那个曾经只想着“活命”的女人,现在开始想“活得明白”了。
这是好事。
天大的好事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
而我们的路,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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